轩辕嫁女

暮色如潮水般漫过琉璃瓦，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。凤鸣宫的方向，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，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

太子赵衍站在御书房的窗前，负手望着那微弱的光芒，眉头紧锁。今夜不同寻常，母后那边太过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
“殿下。”身后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。

赵衍转身，看见小太监德福跪在门槛处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
“不是让你去凤鸣宫候着吗，怎么回来了？”赵衍的声音低沉，听不出情绪。

德福身子一抖，膝行几步上前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：”殿下，娘娘她……今夜恐怕不比往日。”

赵衍眸光一沉，几步走到德福面前：”说清楚，母后怎么了？”

“奴才守在殿外，起初一切如常。可后来……”德福的声音发颤，”奴才听见娘娘在殿内低声哭泣，那哭声哀婉凄凉，断断续续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后来忽然停了，娘娘便传令让所有人都退下，连贴身侍女都不许留在身边。”

赵衍攥紧了拳头。母后性格刚强，入主中宫二十载，从未在人前落过一滴泪。今夜究竟是为何？

“可还有别的异常？”

德福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道：”奴才退下时，隐约听见娘娘自言自语，说什么’终究是躲不过’，还提到了……提到了公主的名字。”

公主。赵衍心头一震。

皇妹赵瑶本月十五便要下嫁南疆世子，这是父皇亲自赐的婚事。南疆路途遥远，山高水长，皇妹此去，只怕此生难以再见。可这与母后今夜的反常有何关联？

“随我去凤鸣宫。”

“殿下！”德福慌忙拦住他，”娘娘有令，任何人不得擅入。奴才就是违抗命令回来报信的，殿下这时候去，只怕……”

“让开。”赵衍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
德福不敢再拦，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。

凤鸣宫外值夜的侍卫见到太子，刚要行礼，便被赵衍一个眼神制止。他独自踏上石阶，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漆木门。

殿内烛火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。皇后坐在妆台前，背影佝偻，哪里还有平日母仪天下的威严。

“母后。”赵衍轻声唤道。

皇后身子一僵，缓缓转过身来。赵衍这才看清，母后眼眶微红，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
“衍儿，你不该来的。”皇后的声音沙哑。

赵衍快步上前，蹲在母后膝前：”儿臣放心不下。母后有何心事，何不与儿臣直言？”

皇后望着眼前这张酷似先帝的面容，泪水再度涌出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抚过赵衍的脸颊，颤声道：”衍儿，你可知为何执意将瑶儿嫁去南疆？”

赵衍摇头。

“因为南疆有一物，可解你父皇身上之毒。”皇后压低声音，眼中满是悲凉，”太医说，陛下最多撑到明年开春。若不以公主和亲换来那味药引，陛下……陛下便无力回天了。”

赵衍如遭雷击，呆立当场。他一直以为，这不过是一桩普通的政治联姻。

“这事儿本该瞒着你们，可瑶儿那孩子……”皇后哽咽道，”她早已心有所属，哀家从小看着她长大，如何不知？可她是公主，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，如今该她担起这份责任了。”

“那皇妹她……”

“她应了。”皇后闭上眼睛，”昨日她来找哀家，说只要能救父皇，她什么都愿意。说完便给哀家磕了三个头，转身离去。哀家这心里……”

赵衍将母后拥入怀中，眼眶泛红。他忽然明白为何皇妹今日在御花园遇见他时，欲言又止。

“母后别太伤心了。”赵衍强忍心酸，安慰道，”皇妹性情刚烈，她既做了选择，便不会后悔。儿臣也会好好照顾母后，待父皇病愈，儿臣定会接皇妹回来。”

皇后轻轻推开赵衍，整理好衣容，神色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：”衍儿，记住，你是太子，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。今夜的事，就当没有发生过。你父皇那边，也别露了声色。”

“儿臣明白。”

赵衍退出凤鸣宫时，夜风更冷了。他站在宫门外，回望那盏孤灯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箫声。那箫声哀而不怨，婉转悠扬，似是有人在倾诉心事，又似是在与过去告别。

那是凤鸣宫的方向。

赵衍知道，皇妹自幼便擅长吹箫。她这时候吹奏这首曲子，是在与她的青春告别，也是在与那段还未开始便要结束的情缘告别。

太子在月光下站立良久，直到箫声渐止，直到那盏孤灯也终于熄灭。

皇妹出嫁那日，十里红妆，锣鼓喧天。赵衍站在城楼上，目送那支队伍缓缓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皇宫里再也不会有那曲箫声了。

而远在南疆等待皇妹的，是未知的人生。也许会有磨难，也许会有辛酸，但赵衍坚信，以皇妹的坚韧，她定能走过千山万水，终见云开月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