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巅，云雾缭绕，终年不散。山中灵气氤氲，草木皆带仙气，寻常凡人连山脚都难近一步。唯有青云府弟子，方可踏云而上，出入无碍。而我，林小鱼，便是这青云府中最小的女徒，拜在美人师父玉清真人门下已有三年。
师父生得极美，眉目如画，气质清冷，平日里话不多，却总能一眼看穿我偷懒的小把戏。今日她闭关炼丹，留我一人在后山溪边采药。我嘴上应得乖巧，心里却早盘算好了——趁她不在，偷偷溜去钓鱼。
溪水清澈见底，水声潺潺，正是夏日午后最慵懒的时辰。我寻了处树荫，将药篓一扔，取出自制的竹竿，系上细线，挂上蚯蚓，便悠哉地坐在石头上垂钓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，泛起粼粼波光，微风拂过，带来一丝凉意，惬意得几乎要睡着。
忽然，天边闷雷一声炸响，惊得我差点跳起来。抬头望去，乌云不知何时聚拢，黑压压一片，仿佛天要塌下来。我正欲收竿回府，却觉手中鱼线猛地一沉，似有千斤重物坠下。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拉，竹竿弯成弓形，水花四溅，竟真从溪中拖出个“大鱼”来。
可那哪里是鱼？分明是个湿淋淋的人！
那人浑身滴水，衣衫破烂，发丝凌乱，却仍掩不住一张俊朗面容。他咳了几声，吐出几口溪水，挣扎着坐起，眼神迷茫地望向我。
我愣在原地，一时忘了言语。青云山乃禁地，外人不得擅入，更别说从溪里冒出来一个活人。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佩剑，警惕道：“你是谁？怎会在此？”
他抬眼打量我片刻，忽然露出一丝苦笑：“姑娘……我乃堂堂男子汉大丈夫！”
我皱眉，这话听着怪异。再仔细一看，他手腕白皙，脖颈修长，竟无半点守宫砂痕迹。青云府规矩森严，凡入门弟子，无论男女，皆需点守宫砂以示清心寡欲、断绝尘缘。若无此印，要么是未入门，要么……就是被逐出师门者。
我心头一紧，脱口而出：“你是动了凡心被逐出师门的弟子？”
他闻言一怔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苦涩：“姑娘误会了。我非青云弟子，亦非修道之人。只是……误入此地。”
“误入？”我冷笑，“青云山有九重结界，三十六道禁制，连飞鸟都难越。你一个凡人，如何‘误入’？”
他神色一黯，低声道：“说来话长。我本在山下村落采药，忽遇雷暴，一道紫电劈中古树，树根裂开，竟露出一条地下暗河。我被卷入其中，随水流漂荡，醒来时已在溪中。若非姑娘垂钓，我恐怕早已溺毙。”
我半信半疑。青云山确有地脉暗流，传说通向外界，但从未有人证实。若他所言属实，倒也说得通。可青云府规第一条便写得清楚：擅闯青云者，杀无赦。
我手按剑柄，语气转冷：“即便如此，你已踏入青云禁地，按律当诛。”
他脸色骤变，急忙起身，虽踉跄却不失礼数，拱手道：“姑娘且慢！我非有意冒犯，实乃天灾所致。若姑娘肯放我一马，我愿立誓永不泄露青云之秘，即刻离开，绝不回头。”
我盯着他，目光如刀。他眼中无惧，却有恳切。那眼神干净得不像说谎。可师父常言，人心难测，仙凡有别，不可轻信。
正犹豫间，远处传来清越钟声——那是师父出关的信号。若被她发现我私自在溪边钓鱼，还带回一个外人，怕是要被罚抄《清净经》三百遍。
我咬了咬牙，低声道：“你若真想活命，就听我的。先躲进后山石洞，待夜深我再设法送你下山。但若你敢耍花样，我亲手斩你。”
他深深一揖：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，李某铭记于心。”
我扶他起身，匆匆引他至一处隐蔽山洞。洞内干燥，堆有干草，是我平日偷懒藏零食的地方。他坐下后，我递给他一块干粮，又取了件旧道袍让他换上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我问。
“李砚。”他低声答，“砚台的砚。”
“李砚……”我喃喃重复，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，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。
夜幕降临，山风渐凉。我借口巡查山门，悄悄返回石洞。李砚已换好衣袍，虽不合身，却掩去了凡俗气息。他见我来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姑娘，你为何救我？”他问。
我顿了顿，没答。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。或许是他那句“堂堂男子汉大丈夫”说得太认真，又或许，是那双眼睛太过清澈，让我想起三年前初入青云时，自己也曾这般懵懂无畏。
“别问那么多。”我塞给他一枚避障符，“此符可助你穿过第一重结界。出了山门，往东走十里，便是凡人村落。切记，莫回头，莫提及青云二字。”
他接过符，郑重点头：“姑娘大恩，李某若有来日，必当相报。”
我摆摆手，转身欲走。他忽然叫住我：“姑娘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我背对着他，轻声道：“林小鱼。”
“小鱼……”他低语，声音随风飘散。
我快步离去，心跳莫名加快。回到居所时，师父正立于院中，月光洒在她素白衣袂上，如霜如雪。
“今日采药可顺？”她问，语气平静。
“顺。”我低头答。
她凝视我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青云山近日有异象，雷劫频现，恐有外邪侵扰。你若见可疑之人，莫要心软。”
我心头一颤，强作镇定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那一夜，我辗转难眠。次日清晨，我再去石洞，李砚已不见踪影，只留下那件旧道袍叠得整整齐齐，上面压着一片青叶，叶脉清晰，似有墨痕——竟是一个“砚”字。
我将青叶藏入袖中，装作无事。可自那日起，青云山的雷声再未停歇。师父神色愈发凝重，府中戒备森严。而我，每每垂钓溪边，总会不自觉望向水面，仿佛下一刻，又会有人从水中浮起。
直到某日，我在藏书阁翻阅古籍，偶然看到一则记载：“天机子李砚，因窥天道逆改命格，触怒天庭，遭雷劫追杀，下落不明……”
我手一抖，书页落地。
原来，他不是凡人，也不是被逐弟子，而是……被天庭通缉的叛仙。
青云府规，擅闯者杀。可若闯入者本就是仙，只是不愿再做仙呢？
我合上书，望向窗外翻涌的乌云，心中第一次对那条冰冷的规矩，生出了疑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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