舷窗外的黑暗像是凝固的墨汁，没有一丝光亮能够穿透进来。我就这样站着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，腿脚有些发酸，可就是不愿意挪动地方。也许是因为这片虚空给了我某种错觉，仿佛只要一直看下去，就能从那无尽的深邃中看出点什么来。
我叫林远，是”曙光号”上仅存的几名船员之一。说是几名，其实到今天为止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
三个月前，我们还在地球上，那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充满希望。政府的计划很宏大，派出十二艘星舰，分头寻找适合人类居住的新家园。我是”曙光号”的副指令长，负责协助指令长周明处理日常事务。我们的妻子都在地球上，孩子还没满周岁。每次收到家里的消息，都是我最期盼的时刻。
灾难来得毫无预兆。
那片星际尘埃出现的太过突然，当我们探测到异常信号的时候，已经来不及调整航道了。巨大的撞击发生在凌晨三点十七分，我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舱壁上，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，模糊了视线。在失去意识之前，我看到的最后画面是周明被一块断裂的金属板压住了双腿，他还在喊着什么，但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醒来的时候，”曙光号”已经面目全非。
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，从废墟中爬出来。沿途看到的尽是残肢和血迹，我不敢去辨认那些面容。通讯系统完全瘫痪了，我只能通过船舱里的日志了解到发生的事情。十二艘星舰，有七艘在撞击中当场解体，剩下的也不同程度受损。我们这艘算是幸运的，虽然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舱段，但核心系统还在运转。
更糟糕的是，撞击产生的辐射正在蔓延。
我看着医疗舱的检测数据，知道自己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。生命维持系统还能撑一段时间，但也不会太久。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其他幸存者陆续离世的原因吧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，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我正好在辐射相对较弱的区域，又或许只是运气好。
对了，忘了说，”曙光号”上原本有一百二十七人。
现在，就剩我一个了。
我转身走向控制舱，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，可每次走起来都觉得格外漫长。控制舱的舱门半掩着，我推门进去，看到了周明留下的那件外套，还挂在操控椅的靠背上。
我坐了下去，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。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味，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。
“老周，”我低声说，”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？以为派出几艘船，就能给人类文明找个退路。结果呢？我们连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没有人回答我，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。
我抬起头，看着控制台上的星图。那颗蓝色的星球就在二十七光年以外的地方，看起来那么近，又那么远。我的家人就在那里，我的孩子应该已经会说话了吧？他会不会叫爸爸了？
一想到这里，我就觉得眼眶发酸。
来之前，我和妻子大吵了一架。她不愿意让我走，说风险太大了。我说这是人类的希望，我不能不去。最后还是她妥协了，帮我收拾行李，送我上船。临别的时候，她站在人群里朝我挥手，我看到她在哭，可她还是强撑着笑容。
“早点回来，”她说，”我和孩子等你。”
我答应了她。
可是现在，我还能回去吗？
我调出了星舰的剩余能源数据。以目前的推进系统效率，想要返回地球，至少需要消耗掉百分之八十的储备能源。这意味着我在路上会处于一种相当危险的状态，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要了我的命。
但那又怎样呢？
我深吸一口气，在操控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。星舰开始缓缓调整方向，目标：地球。
“也许他们还在等我，”我自言自语，”也许我回去的时候，孩子正好满周岁。也许……”
我停住了声音，知道自己是在骗自己。
来这里的路上，我们花了整整六年。返回地球，同样需要六年。而我的生命维持系统，最多只能支撑两年。
两年后，我就会变成这艘飞船里的一具尸体，然后在这片黑暗的宇宙中永远漂流下去。
可我还是要回去。
不是因为别的，只是因为我想再看一眼那片蓝色的天空，想再听一声孩子的哭喊，想再感受一次妻子温暖的拥抱。这些念头支撑着我，让我活到了现在，也将支撑着我走完最后的旅程。
我站起身，走到舷窗前，再次望向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“各位，”我轻声说，”对不起，我没能完成你们的愿望。但是请放心，我会带着我们的信念回去的。无论这条路有多远，我都会走下去。”
星舰的引擎开始轰鸣，巨大的推力将我压在座椅上。加速度带来的压迫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，可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。
两年后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会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，看到家的方向。
而那，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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