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面商人有眼泉
夜色如墨，压在青石镇的屋檐上。风从山坳里钻出来，带着湿冷的雾气，掠过街角那盏忽明忽灭的油灯。灯下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，身形瘦削，眉目清冷，手里提着一只乌木匣子，匣子上刻着细密的符文，隐隐泛着幽蓝的光。
他叫林砚，是这镇上唯一一个没人说得清来历的人。有人说他是从南边逃难来的，也有人说他本就是山中精怪化形，但更多人只当他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。可货郎哪会半夜三更站在荒街口，等一个根本不会来的人？
林砚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铜表，指针停在子时整。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将乌木匣子放在脚边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。瓶身温润，内里却空无一物——这是他最后一件货了。若今夜无人来取，这桩交易便算作废，而他，也将彻底失去“位面商人”的资格。
所谓位面商人，并非凡俗意义上的贩夫走卒。他们穿梭于无数平行世界之间，以物易物，不收金银，只换“愿力”或“记忆”。有人用十年寿命换回亡妻的一缕残魂，有人以童年最珍贵的回忆换取一次重来的机会。而林砚，专营“眼泉”——一种能让人看见命运岔路的奇水。
眼泉并非泉水，而是从位面裂隙中凝结出的泪滴状晶体，溶于清水后，饮者可在梦中窥见自己未来七日内的所有可能走向。代价是，每看一次，便永久遗忘一段与所见未来相关的情感记忆。有人因此看清了背叛，却忘了曾深爱过；有人避开了灾祸，却再记不起母亲的笑容。
林砚做这行已有七年。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个中间人，后来才明白，每一次交易，都在悄然重塑世界的因果线。他曾眼睁睁看着一个买家因预知火灾而救下全家，却在归途中撞死一名路人——那路人本不该死，只因他改变了原定轨迹。自那以后，林砚开始在交易前多问一句：“你确定要看吗？”
油灯忽然剧烈晃动，一道黑影从巷尾疾步而来。是个年轻女子，衣衫单薄，发丝凌乱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。她喘着气停在林砚面前，眼中布满血丝，声音颤抖：“你……你就是那位面商人？”
林砚点头，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。那孩子面色青紫，呼吸微弱，显然病入膏肓。
“我听说……你有眼泉。”她咬着唇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，“我想知道，如果我不带他去城里的医馆，他会不会活下来？”
林砚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小瓶，轻轻放在地上。“眼泉在此。代价是你与他之间最温暖的一段记忆——也许是第一次抱他，也许是他在你怀里笑的那一刻。你愿意换吗？”
女子没有犹豫，跪地磕了个头，双手捧起小瓶。林砚打开乌木匣子，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约纸，让她按下手印。墨迹未干，契约便化作一缕青烟，没入她眉心。
“明日卯时，将眼泉溶于井水，饮下即可。”林砚收起匣子，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！”她突然喊住他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看到他无论如何都会死，我还能改变什么吗？”
林砚背对着她，声音低沉：“命运如河，眼泉只让你看见支流，却无法替你划船。你能做的，不过是选一条你愿意承担后果的路。”
女子怔在原地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。
次日清晨，林砚坐在镇外破庙的门槛上，望着远处炊烟升起。他知道那女子昨夜一定做了梦，梦见了无数种可能：有的路上孩子康复了，有的路上她独自站在坟前，还有的路上，她根本没去找他，孩子却因一场意外被名医所救……但无论哪条路，她都必须亲手斩断一段与孩子相连的记忆。
午后，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。那女子骑着一匹瘦马，怀里依旧抱着孩子，只是眼神已不同。她在他面前勒马，声音平静：“我选了不去医馆的那条路。梦里，他在第三天夜里退了烧，自己好了。”
林砚微微颔首：“那你失去了什么？”
“我忘了他第一次叫我‘娘’时的声音。”她苦笑，“可我记得他现在靠在我胸口的温度。”
林砚没再说话。她调转马头，朝山道而去。风卷起她的衣角，像一只折翼却仍要飞的鸟。
黄昏时分，林砚回到镇上。油灯依旧亮着，只是灯下多了个少年，约莫十五六岁，手里攥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怀表。
“我听说你能让人看见未来？”少年声音稚嫩，却透着一股执拗。
林砚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想看什么？”
“我想知道，如果我现在回家，爹会不会还活着。”少年眼眶发红，“他昨晚咳血了，大夫说撑不过三天。”
林砚从袖中又摸出一只空瓶——那是他今日新凝的眼泉。他本该拒绝，因为位面商会规定，同一地点七日内不得进行两次交易。但他想起那女子离去时的背影，想起自己也曾为一个答案跋涉千山万水。
“代价是你关于他最骄傲的一段记忆。”林砚轻声说，“也许是他教你写字的那天，也许是他夸你懂事的那句话。”
少年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林砚递出瓶子，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或许早已不是纯粹的商人，而成了某种命运的共谋者。每一次交易，都在撕裂又缝合世界的经纬，而他，正站在那根不断崩断又重生的线上。
夜更深了。油灯终于熄灭，青石镇沉入寂静。林砚提着乌木匣子，走向镇外的古道。匣中契约已满，他该启程前往下一个位面。但在转身之前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微光的窗——那是少年的家。
风又起，吹散了他脚下的落叶。远处山峦如墨，仿佛无数未开启的命运之门。他迈步向前，身影融入夜色，如同一滴水汇入无边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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