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圆明园的一间厢房内，烛火轻轻摇曳，将胤禛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独。他坐在桌前，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宫外送来的信，眉头不自觉地皱起。信是生母乌雅氏亲手所写，字里行间满是关切之情，问他近日龙体是否安康，心情是否顺遂。
胤禛将信封合上，放在桌角，目光却飘向了窗外的月色。那轮明月皎洁无瑕，洒落一地清辉，却照不进他心底最深处的那片阴影。他知道，自己虽贵为天子，坐拥万里江山，却也难逃孤寂二字。这偌大的紫禁城，这座华丽的圆明园，入眼皆是雕梁画栋、金碧辉煌，可却找不出一个能与他真心交谈的人。
（胤禛站起身，在房间里缓缓踱步，心中暗想，若是能有人陪在身边说说话，该有多好）
这个念头刚一升起，便被他自嘲地压了下去。他是皇帝，是天下人的君父，万民的主宰，怎可轻易流露这般软弱的情绪？可他也是人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感情有温度的人啊。这皇位坐上去已有数载，日日勤政、夜夜操劳，批阅不完的奏折，接连不断的政务，将他整个人都快要掏空了。
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，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很缓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。胤禛微微一顿，却没有出声询问。在这个时刻，他不想见任何人，却又莫名地期待着些什么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三声轻轻的叩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胤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纤细的身影悄然闪入。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宫女，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，托盘上放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参茶。她低着头，脚步轻盈，走到桌前，将参茶轻轻放下。
“奴婢见皇上案牍劳形，特意熬了这盏参茶来。”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，清脆中带着几分怯意。
胤禛这才认出，这是圆明园中负责洒扫的小宫女，平日里负责他书房附近的环境整洁。他偶尔见过几次，却从未在意过。可此刻，在这深夜之中，这杯参茶却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胤禛问道。
“回皇上，奴婢名叫苏绿。”宫女依旧低着头，不敢直视天颜。
胤禛”嗯”了一声，端起参茶抿了一口。参茶入口微苦，回甘却绵长，一路熨帖到了胃里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孩，忽然问道：”苏绿，你进宫多久了？”
“回皇上，已有三年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胤禛轻叹一声，”三年足以让一个人忘记许多事，也足以让一个人记挂许多人。你可想家？”
苏绿微微抬起头，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。她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天子会问起这样的话，稍作犹豫后，还是如实答道：”奴婢……有时会想。”
这声回答让胤禛愣住了。他看着这个宫女，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。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，只是一个在深宫中默默无闻的皇子。他也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念生母，想念那些温暖的岁月。可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，那些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，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“朕也想家。”胤禛轻声说道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绿瞪大了眼睛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，只能继续保持沉默。
房间里的烛火跳了跳，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，轻轻晃动。胤禛放下茶盏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苏绿说道：”你不必拘谨，坐下吧。”
“这……奴婢不敢。”
“朕让你坐，你便坐。”
苏绿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欠身坐下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依旧低着头。房间里安静极了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打破这片沉寂。
“给朕讲讲吧。”胤禛忽然说道，”讲讲你在宫外的日子，讲讲你家乡的样子。”
苏绿有些惶恐，她不知道皇上为何会有这样的兴致。但皇上的话就是圣旨，她不敢不从。于是她缓缓开口，讲起了自己江南故乡的样子。那里有蜿蜒的小河，河畔种满了垂柳；那里有青石板铺就的小巷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；那里的人们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，生活简单而安宁。
随着她的讲述，胤禛仿佛看见了另一番景象。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，没有勾心斗角，没有权谋算计，有的只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。他静静地听着，心中的孤寂似乎在这柔和的声音中一点点消融。
夜越来越深了，苏绿讲完了她家乡的故事，有些不安地停了下来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说得太多，是否逾越了本分。
“继续讲。”胤禛说道，语气中没有命令，反而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。
苏绿犹豫了一下，又讲起了她在宫中的趣事，讲起了和小姐妹们之间的玩笑，讲起了御花园里那只不怕人的猫。胤禛静静地听着，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。
这一刻，他不是什么天子，只是一个普通的倾听者；而苏绿也不是卑微的宫女，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。身份的差距在这深夜里变得模糊，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找到了某种奇特的共鸣。
烛火渐渐暗淡下去，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胤禛这才意识到，一夜竟然就这样过去了。他转身看向苏绿，发现那丫头已经靠在绣墩上睡着了，呼吸均匀，面容安详。
他没有唤醒她，只是轻轻拿起挂在屏风上的外袍，披在了她的身上。然后他走到书桌前，铺开宣纸，提笔写下了一行字。
写完后，他将那张纸压在茶盏下，转身走出了房门。
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的时候，苏绿醒了过来。她发现自己身上披着皇上的外袍，吓了一跳，慌忙站起身，却发现外袍滑落在地。她捡起来，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这时，她看见了压在茶盏下的那张纸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拿起来展开了。纸上只有四个字，却让她愣住了。
“谢谢，你讲。”
苏绿捧着那张纸，眼眶忽然有些湿润。她不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，但她知道，昨晚那个孤独的皇帝陛下，在那一夜，应该不再那么孤独了。
而对于胤禛来说，这一夜是他登基以来最特别的一夜。没有政务，没有奏折，只有一个小宫女絮絮叨叨的闲话。这些闲话或许没有任何意义，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。
原来，皇帝也可以幸福。这种幸福很简单，简单到只需要有一个人，愿意陪他讲讲话，听他诉诉衷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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