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魄在天
靖康二年,中秋月圆。
临安城外的松林里,枯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,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哀鸣。一轮冷月悬挂在天际,将银白的光辉洒落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之上,却照不进那幽暗的林间小道。
“娘……娘!”
凄厉的呼喊声骤然响起,打破了夜的沉寂。声音在林间回荡,渐弱,终归寂静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从林中跌跌撞撞地冲出。她蓬头垢面,脸上满是血污与尘土,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几分清明。她的双臂紧紧抱着一个襁褓,襁褓中的婴儿正在哇哇啼哭,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女子的双腿在剧烈奔跑中已经失去了知觉,她只知道必须跑得再快些,再远些。身后的松林仿佛一只潜伏的巨兽,随时可能将她吞噬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腔像是要炸裂一般疼痛,可她不敢停下脚步。
城门的轮廓已经在月光下隐隐可见。女子心中一喜,加紧了步伐。然而,就在距离城门还有百余步时,几支长戟横在了她的面前。
“哪里来的小贱人?”
守城的士兵冷笑着打量着她,目光中满是轻蔑与怀疑。他上下打量着女子狼狈的模样,又看了看她怀中啼哭的婴儿,不屑地撇了撇嘴:”看你这副模样,定是偷了什么东西吧?来人,搜身!”

那女子闻言,脸色煞白,却仍将婴儿护得更紧了些。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嘶声道:”求各位军爷放我一条生路,我是良家妇女,只是家中遭了贼人,这才逃出来的。”
士兵们见她如此反应,反而起了疑心。领头之人使了个眼色,几个士兵便上前一步,看样子是要动手抢夺襁褓。
女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。就在这时,一支箭从松林中破空而来,在那领兵的肩膀上穿出一个血洞,鲜血顿时涌了出来,染红了他的衣甲。
“有刺客!”
士兵们大惊失色,纷纷拔刀转向松林的方向寻找敌人。然而林中一片漆黑,除了风吹树影,什么也看不见。趁着这个当口,那女子从地上爬起来,抱着婴儿发疯似的向城门内冲去。
她跑得实在太快了。婴儿因颠簸而哭得更加厉害,那细弱的啼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,引来不少百姓的侧目。有人好心地想要上前询问,却都被巡逻的士兵喝退。女子不敢停留,只能抱着孩子拼命向前跑。
不知跑了多久,她终于精疲力尽,双腿一软,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倒了下来。怀中的婴儿仍在啼哭,那哭声里带着几分虚弱,却一刻也不肯停歇。
婴儿的哭声引来了屋内的主人。不一会儿,门吱呀一声打开了,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探出头来。她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,头发花白,面容慈祥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
老妇人看到门口的情景,先是大吃一惊,随后连忙快步上前。她弯下腰,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查看,只见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倒在地上,怀中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。那女子已经昏了过去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微微颤抖,似乎在梦中也害怕着什么。
“可怜的孩子,这是怎么了?”
老妇人轻声自语,眼中满是怜悯。她小心翼翼地将婴儿从女子怀中抱起,只觉得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,哭声也渐渐变得沙哑。老妇人心中一酸,连忙将婴儿抱进屋内,放在床上,又找出家中仅有的一点米粥,熬成稀薄的米汤,一点一点地喂给婴儿。
婴儿停止了啼哭,小嘴允吸着米汤,许是饿得狠了,不一会儿就将一小碗米汤喝得干干净净。老妇人这才松了口气,轻轻地为婴儿盖上破旧的被子。
安置好婴儿,老妇人又转身回到门口,蹲下身子查看那昏倒的女子。女子身上有多处擦伤,手腕和脚踝处还有被绳索捆绑的淤痕,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。老妇人叹了口气,费力地将女子扶进屋内,让她躺在床上。
老妇人打来一盆清水,细心地为女子擦去脸上的血污与尘土。盆中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,女子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,竟是一张清秀的脸庞,只是此刻眉头紧锁,似乎在梦中也在经历着可怕的梦魇。
“孩子,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?”
老妇人轻声问道,却没有得到回答。她只能为女子盖上被子,在床边静静地守着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婴儿在床上安睡着,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,显得格外安静。老妇人坐在床边,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冷月之上,心中思绪万千。
她想起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自己的女儿也是在这样的月色下被贼人掳走,从此再无音讯。如今看到这个女子和婴儿,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女儿,心中那份隐匿多年的母爱又重新涌了出来。
“罢了,无论你们来自何处,遇到便是缘分。”
老妇人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她决定收留这对母子,无论前方还有怎样的风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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