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水，倾泻在那座深宅的青瓦之上。
沈蘅芜独立于回廊之下，身上仍穿着那件素旧的襦裙，与这雕梁画栋的院落格格不入。她抬头望见天边那轮冷月，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。
曾经她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，锦衣玉食，奴仆成群。可一朝获罪，满门抄斩，唯有她被萧衍留了下来。她至今不明白，他为何要留她一命。
“又在想什么？”
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，沈蘅芜浑身一僵，却没有回头。萧衍缓步走近，在她身侧站定，目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。
“在想如何逃离这里。”她平静地回答，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萧衍低低笑了，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：”你倒是坦诚。”
“对你，我何必伪装。”沈蘅芜终于转过身来，目光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，”萧衍，你留我究竟是为了什么？”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月色下，他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，多了几分柔和。沈蘅芜心中一痛，迅速移开视线。
她曾唤他”萧哥哥”，那时他们年幼，两家是世交，她随着父亲出入萧府，他也曾带着她捉蝴蝶，掏鸟蛋。可后来萧家遭难，年幼的萧衍被送往外祖家，再归来时，已是手握重兵的镇南侯，而她沈家，却因一纸密奏而家破人亡。
“你恨我。”萧衍陈述着一个事实。
“我恨你？”沈蘅芜冷笑一声，眼眶却微微泛红，”萧衍，你灭我满门，却问我恨不恨你？”
“沈家那封通敌密信，不是我呈上去的。”萧衍的声音低沉而疲惫，”我赶回来时，已经太晚了。”
沈蘅芜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看他：”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”萧衍伸出手，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，”沈家那场浩劫，与我无关。我留你，是想护你。”
她的手腕在他掌中微微颤抖，却始终没有抽回。她想相信他，可脑海中浮现的是父亲在菜市口被斩首的情景，是母亲撞柱身亡的血腥，是弟妹被发卖为奴的哭喊。那些画面如同梦魇，夜夜侵蚀着她的心。
“那你为何不放我走？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萧衍的手猛然收紧：”放你走？让你去为你沈家翻案？让你去嫁给别人？”
“我嫁不嫁人，与你何干？”
“与我有何干？”他苦笑一声，逼近一步，将她逼至廊柱旁，”沈蘅芜，你当真不知我的心？”
她别过头去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她怎会不知？从小到大，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。可如今这份爱，于她而言，是囚笼，是枷锁，是时刻提醒她国仇家恨的利刃。
“萧衍，你若真的爱我，就放我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刀，”让我去查清真相，让我亲手为沈家昭雪。届时是生是死，皆与你无关。”
他沉默了良久，松开手，退后一步。夜风渐凉，吹起她单薄的衣袂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的回答如同寒冰，没有丝毫温度。
沈蘅芜闭上眼睛，任凭泪水滑落。她知道，在他决定的事上，从无更改的可能。就如同当年他孤身前往边关，就如同他三年前回京后力排众议收养了沈家孤女，就如同现在他将她困在这座深宅中，不许她离开半步。
“萧衍，你究竟是爱我，还是恨我？”她睁开眼，目光中带着无尽的疲惫。
他伸手，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，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：”我爱你，胜过这世间一切。”
“可你的爱，让我窒息。”她轻轻说道，声音飘散在夜风中。
萧衍的手顿在半空，良久，他收回手，转身望向那轮冷月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”三个月后，若你还想走，我便放你走。”
沈蘅芜一愣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”当真？”
“我几时骗过你？”他背对着她，声音低沉，”这三个月，你便是我的妻。三个月后，是去是留，皆随你意。”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夜风穿堂而过，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翌日清晨，萧衍果真命人送来了嫁衣。是大红的绸缎，金线绣着凤凰于飞，精致而华美。沈蘅芜抚摸着那光滑的布料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不知道这三个月会发生什么，不知道萧衍口中的真相究竟是什么，更不知道三个月后自己该何去何从。可她知道，有些事情，终究需要去面对。
无论是阴谋，还是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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