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的出租屋里，老周盯着电脑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了很久。屏幕上是刚刚打完的最后一行字：”你信吗？反正我信。”
他向后靠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旧转椅上，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漏水而泛黄的裂缝。二十三楼窗外的霓虹灯闪烁不定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贴满星球大战海报的墙壁上。
老周今年四十二岁，在一家纺织厂当仓库管理员。十二年前他开始写这本小说，名字叫《坐着火车到月球》。他记得很清楚，那是某个夏天的傍晚，他加班到很晚，回家路上抬头看见月亮又大又圆，就突然有了这个念头。
为什么不坐火车去月球呢？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，在他心里扎下了根。从那以后，他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这本书上。白天他在仓库里登记货物，晚上就趴在卧室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桌前写作。他写得很快，一年后就完成了初稿，洋洋洒洒八十多万字。
但问题在于，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本书。
老周的妻子在五年前离开了他，临走时把他写了三年的手稿摔在地上，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：”你就和你的火车月球过日子吧。”他没挽留，只是默默把手稿捡起来，拍了拍灰尘，继续写。
后来他学会了上网，学会了在各个文学论坛发帖。他的帖子总是很快沉下去，因为没有人愿意点开一个陌生人的长篇大论。他也试着给出版社投稿，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千篇一律的退稿信，客气而生疏。
再后来，他发现了那些小说下载站。
起初他很愤怒。他辛辛苦苦写的东西，未经允许就被上传到网上，供人免费下载。他的心血成了别人网页上的流量。但慢慢地，他转变了想法。也许这是一件好事？至少有人能看到他的作品了。
于是他开始关注那些下载站的评论区。有人骂写得垃圾，有人说看不懂，有人问他是不是精神病。这些评论他都留着，抄在本子上，偶尔翻出来看看。
“写得什么玩意儿，坐火车到月球？我看你脑子有问题。”
老周看到这条评论时，忍不住笑了。他觉得这个评论者一定没有认真看他的书。他的火车不是普通的火车，他的月球也不是普通的月球。他的火车是一艘在铁轨上行驶的飞船，那些铁轨架设在地球通往月球的真空隧道里。他的小说里充满了对技术细节的狂热描写：轨道如何穿越大气层，列车如何在失重环境下保持平衡，乘客会经历怎样的生理变化。
他花了整整三章来描写主角第一次看到地球从眼前掠过的震撼场面。那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，因为他从来没有坐过飞机，甚至连省都没出过。
但那又怎样呢？
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却没有点。他戒烟三年了，只是偶尔还会把烟叼在嘴里，闻闻那个味道。
他打开电脑上的文档，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个声明。那是他模仿那些下载站的语气写的，他觉得很有意思。你看，连他这个作者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件很荒谬的事情。
声明是这么写的：”这是一个科幻小说。我这么认为。非常写实的科幻。我也是这么认为的。应该说这本书将超过前面的两本。我还是这么认为的。而且它有可能成为我的代表作成名作。你信吗？反正我信。”
他看着这段话，忽然有些恍惚。前面两本书？哪里有什么前面两本书。这是他的第一本，也是唯一一本。他故意这么写，营造出一种他已经功成名就的假象。这是一种心理战术，他在和自己玩的一个游戏。
窗外传来警车的鸣笛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最后彻底消失。老周关掉电脑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城市的夜景很繁华，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发光的墓碑。他想，在那些窗户后面，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样，活着活着就活成了一个笑话？
但他不觉得自己是笑话。他只是一个人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，仅此而已。
第二天早上，老周照常去上班。仓库里的货物堆积如山，他开着叉车在货架之间穿行。中午休息的时候，他躲在一个角落里，用手机写下了小说的第四十三章。这一章讲的是主角终于到达了月球，看到了那片传说中的环形山。
他写得很投入，以至于没注意到仓库主管站在他身后。
“老周，又在写你的火车小说呢？”主管笑着说。
老周吓了一跳，连忙把手机藏进口袋里。”没没没，就是随便记点东西。”
主管没有追问，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：”别太痴迷了，写小说能当饭吃吗？”
老周没回答。他想起那些下载网站上的数字，他的书已经被下载了三千多次。三千多次，那意味着至少有三千个人看过他的故事。虽然大部分人可能只看了一两章就关闭了，但总有几个会看完吧？
也许那几个看完的人里，会有一个人站出来说：”嘿，老周，你写得不错。”
这就够了。
晚上回到家，老周打开电脑，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。他点开一看，是某个小型文学杂志的编辑发来的，说他们在网站上看好了他的作品，想和他谈谈连载的事情。
老周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，久到屏幕都自动休眠了。他没有立刻回复，而是走到窗边，点燃了戒烟三年来第一根烟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仿佛看见一列火车从眼前驶过，穿过云层，向着那轮明亮的月亮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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