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场，黄泉道，忘川水，我们之间究竟隔了多少个阴阳？
子墨站在忘川河畔，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，如一片枯叶在幽冥中飘摇。河水浑浊，泛着幽蓝的光，无数亡魂在其中沉浮，发出低哑的呜咽。他望着对岸，那里雾气缭绕，隐约可见一座石桥横跨两岸——奈何桥。桥头站着一位老妪，手持汤碗，面无表情地递向每一个过桥的魂魄。
他不是魂，也不是人。他是游离于六界之外的存在，既不归天庭管，也不入地府籍。只因那一纸血契，他成了“引路人”，专为那些执念太深、不肯投胎的亡魂指路。可他自己，却始终找不到归处。
子墨记得，很久以前，他也曾牵着一个人的手走过阳间的小巷。那时春日正好，柳絮纷飞，那人笑得眉眼弯弯，说要为他束发。那双手修长而温热，指尖沾着墨香，轻轻将他散落的黑发拢起，用一根青玉簪固定。他说：“子墨，你这三千青丝，我愿日日为你梳理。”
可如今，青丝成雪，那人却杳无音信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根断簪。玉已裂，墨色褪尽，只剩下一抹残痕，像干涸的泪。他不知自己寻了多久，踏遍人间山川，潜入地府九幽，甚至闯过天界南天门。他曾问过阎罗，问过孟婆，问过司命星君，可无人能答。有人说那人早已魂飞魄散，有人说他转世千回，也有人说……他从未存在过。
子墨不信。若从未存在，为何他心口还留着那道灼痛？若只是幻梦，为何梦醒之后，枕上仍有泪痕？
他缓缓踏上奈何桥。桥面冰凉，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。孟婆抬眼看他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：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他喝过你的汤吗？”子墨声音沙哑，像被砂纸磨过。
孟婆沉默片刻，摇头：“不曾。他未过此桥。”
“那他在哪里？”
“生死簿上无名，六道轮回无迹。或许……他不在六界之中。”
子墨怔住。不在六界之中？那岂非与他一样，成了无根之萍？
他转身离开，背影孤绝。风更大了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，仿佛要将他撕碎。他忽然想起那日，那人临别前说的话：“若有一日你寻不到我，便去忘川源头。那里有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。”
忘川源头？可忘川本无源，它自幽冥深处涌出，流经黄泉，汇入轮回海。无人知其始，亦无人见其终。
但他还是去了。
穿过十八层地狱，越过血池火海，他终于来到一处荒芜之地。这里没有光，没有声，连时间都仿佛凝固。唯有一株枯树，孤零零立在中央，枝干扭曲如鬼爪，却开着一朵白花，花瓣如雪，散发着微弱的光。
子墨走近，心跳骤然加快。那花……他认得。那是彼岸花，但彼岸花本该红如血，怎会是白的？
他伸手欲触，那花却忽然化作一道光，直入他眉心。刹那间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
原来，他们并非凡人。
他是天界战神，奉命镇守六界秩序；而那人，是混沌初开时一缕清气所化，名为“玄寂”。两人本不该相逢，却因一场天劫，玄寂为救他，以身祭阵，魂魄散入六界。天帝震怒，削他神格，贬入凡尘，永世不得归天。而玄寂，则被抹去名姓，从六界典籍中彻底消失。
可玄寂并未消散。他将最后一缕神识藏于忘川源头，化作白彼岸，只为等子墨寻来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温柔如旧。
子墨猛地回头，只见那人站在枯树下，依旧一袭青衫，眉目如画，只是发间已染霜雪。他笑着，眼中却含泪：“我等了你九万年。”
子墨喉头哽咽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化作一声：“玄寂……”
玄寂缓步上前，伸手抚上他的脸：“你哭什么？我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“你骗我。你说过会回来，可你消失了。我找遍六界，问遍诸神，没人记得你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不要我了。”
玄寂轻叹：“我怎会不要你？只是天规森严，若我现身，你必遭天谴。我只能藏于此处，等你破除执念，放下神位，方能相见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……”玄寂望向远方，“你已非神，我亦非灵。我们皆是六界之外的游魂，再无人能拆散我们。”
子墨紧紧握住他的手，生怕一松手，他又会消失。玄寂却笑了，从袖中取出一根青玉簪——正是当年那根，完好如初。
“我为你重新束发。”他说。
子墨闭上眼，任那熟悉的动作落在发间。指尖温热，墨香依旧。三千白发被轻轻挽起，簪子稳稳插入。那一刻，仿佛时光倒流，回到那个春日的午后，柳絮纷飞，两人并肩而立，笑看人间烟火。
“我们去哪儿？”子墨问。
“去一个没有六界的地方。”玄寂牵起他的手，“那里没有天规，没有轮回，只有你和我。”
两人转身，走向枯树后的虚空。那朵白彼岸悄然凋落，化作点点星光，随风散去。忘川依旧流淌，黄泉道上亡魂依旧，奈何桥头孟婆仍在递汤。无人知晓，曾有两位不属于六界的人，在此重逢，又悄然离去。
风停了，雾散了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唯有那根青玉簪，在子墨发间微微发亮，如同一颗不灭的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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