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默，三十岁，在城西一家修车铺里干了十年。日子像锈迹斑斑的扳手，拧不开也甩不掉。老婆小满去年病走，留给我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和一柜子旧账本——她走前说，家里欠着两万块，要我替她还清。可那两万块，是借来的，是借给别人的，是连利息都算不清的死账。
那天傍晚，我蹲在修车铺门口，把半瓶老酒灌进喉咙，看着对面茶馆里几个光膀子男人围坐打牌，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。他们说王八最近倒了大霉，家底全被赌光，连他爹的棺材板都抵押出去了。我听着，没动弹。王八是我小时候玩伴，如今却成了活生生的笑话。
后来听说，他真去找了个“大师”算命。那老道儿，头发灰白，穿件褪色道袍，手里捏着三张黄符，坐在王八家院角的破藤椅上，用烟锅敲着膝盖，慢悠悠开口：“你命犯孤煞，得找‘阴财’压一压。”他说，只有睡过坟地里的棺材，才能把晦气转成福气。王八信了，第二天就带了把铁锹，跟着那老道儿往城郊乱葬岗去了。
我那时正为钱发愁，听闻这事，心里一动。晚上摸黑翻出压箱底的老棉袄，塞了三张百元票子，又从柜子里偷了小满留下的银耳环——那是她结婚时戴的，沉甸甸的，能换十来块钱。我揣着东西，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，绕过几条巷子，直奔城东荒坡。
那里是一片乱坟堆，土丘起伏，草木枯黄，风一吹，沙沙作响，像无数人低语。我找了一处偏僻角落，蹲在一块歪斜的墓碑后头，等天黑透了才敢动身。王八已经先到了，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手里攥着铁锹，脸上青白，嘴唇哆嗦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陈哥，你来了？”他声音干涩，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那老道儿说，只要睡进棺材，三天内就能发财。”
我没说话，只点点头。他递给我一把小铲子，说：“你挖，我守着。”
我们挖了两个多小时，土松软得像腐叶，越挖越深，终于露出一角黑漆漆的棺木。那棺材窄窄的，比寻常的短了半尺，盖子上刻着模糊的“福”字，底下还嵌着铜钉，泛着暗光。王八跪下来，双手捧起棺盖，轻轻掀开一道缝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，带着泥土与朽木混合的腥味。
“快，快进去！”他急促地催我，“我数到三，你就躺进去！”
我迟疑着，没动。他忽然伸手把我推了进去，动作粗暴得像扔麻袋。我整个人跌进黑暗里，背脊撞上冰冷的棺壁，鼻腔里全是湿土的味道。棺内狭小，只容得下一个人蜷缩着，头顶离盖子不到一寸，呼吸都得小心。我闭上眼，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响，像有人在敲鼓。
“一……二……三！”王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随即是沉重的盖子合拢声。
刹那间，世界彻底黑了。
我躺在那里，一动不敢动，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远处野狗的呜咽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我竟慢慢睡着了。
再醒来时，天已微亮，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，照在棺木内壁上，映出一片金红。我撑起身子，想掀开棺盖，却发现盖子纹丝不动。我慌了，用力拍打，喊了几声，外面没人应答。我这才想起，王八说过，不能提前出来，否则“阴财”会散。
我咬牙忍着，又躺回去，继续等。
直到第三天黄昏，我才听到外面有脚步声，接着是铁锹刮地的声音。王八蹲在棺前，脸色惨白，眼神飘忽，像是魂魄还没回来。他见我醒了，赶紧帮我把棺盖掀开，扶我爬出来。
我浑身僵硬，脚踩在泥地上，站不稳，差点摔倒。王八扶住我，喘着气说：“我……我刚才梦到你了，你躺在棺里，嘴里念叨‘钱，钱’……还流了血。”
我愣住了。我确实记得自己梦里说了话，可那不是梦，是真实发生的。我低头看自己手腕，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好像有人在我身上掐过、撕过。更奇怪的是，我口袋里那三张百元票子不见了，只剩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，上面印着“中国人民银行”，可它明明是昨天我塞进去的。
我抬头问王八：“你呢？你有没有……”
他摇摇头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：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就是……就觉得胸口闷，像压了块石头。”
我们没再说话，各自回了家。我回到修车铺，收拾工具时，发现抽屉里多了个铁皮盒子，里面装着三枚铜钱，一枚崭新，两枚生锈，上面刻着“阴财”二字。我盯着它们，突然觉得手指发凉。
当晚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我站在一条黑黢黢的巷子里，四周没有灯，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火光。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向我招手，他脸上的表情既熟悉又陌生，嘴唇翕动，却听不见声音。他指了指身后——那里，有一具棺材，盖子微微敞开，里面躺着一具尸体，正是王八。
我猛地惊醒，一身冷汗。窗外月光如水，照在墙上，投下我扭曲的影子。我摸了摸枕头下，那三枚铜钱还在，冰凉刺骨。
第二天清晨，我出门买菜，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，看见几个村民围着一堆砖头，低声议论。我凑近一听，原来王八昨夜被人发现死在乱葬岗，身上没有伤痕，嘴角却挂着笑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百元钞票，数了数，整整十万。
我怔住了。
我转身跑回家，打开那个铁皮盒子，里面空空如也。只剩下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写着：
“阴财不可贪，一贪即入局。”
我捏着纸条，站在屋檐下，风一吹，纸边卷起，像一只欲飞的蝴蝶。
我望向远处山岗，那片乱坟堆依旧静默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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