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政局门口的梧桐叶落得正密，风一吹，便簌簌地打着旋儿飘进人堆里。白锦瑟站在台阶下，手里攥着那张刚领完证的红本子，纸角已经被指腹磨得发毛。她没抬头，只盯着自己脚边那双旧皮鞋——鞋尖沾了半块泥，是方才在院墙外蹲着捡菜叶时蹭上的。
身后传来一阵低笑，继妹林薇挽着男人的手臂，唇角弯得像钩子，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：“姐，真巧啊，你也来领证？”她眼尾一挑，目光扫过白锦瑟手里的本子，又落在她腕上那枚素银镯子上，“这镯子……不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？”
白锦瑟没应声。她只是轻轻把红本子往袖口里一塞，动作不快，却稳。她知道，林薇今天不是来领证的，是来确认她“被甩”的程度。
果然，下一秒，她听见身后响起一声轻咳。
墨肆年就站在她左后方两步远，西装袖口微微卷起，露出小臂上一道淡疤——那是三年前他替她挡刀留下的。他没看林薇，也没看白锦瑟，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，那里面躺着一枚玉佩，边缘已磨得圆润，是他亲手为她雕的“安”字。
“先生，我们都被甩了。”白锦瑟忽然开口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，“不如凑合一下也领个证？”
墨肆年抬眼，视线从玉佩上移开，落在她脸上。他没笑，可那双眼睛却像冬日暖阳，把人心里的冰都照化了。
“可以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，“但要履行义务。”
白锦瑟没答话，只是把右手伸过去。他迟疑了一下，才握住她的指尖。
那刻，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不是因为激动，而是因为熟悉。这双手，曾替她挡过枪，也曾在暴雨夜把她抱回医院；曾替她写过情书，也曾在她醉酒后用肩膀当她的枕头。
“成交。”她收回手，转身就走。
墨肆年没追，只是把玉佩揣进裤兜，跟着她一起下了台阶。
他们没走多远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，车窗缓缓降下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是林薇的男友陈哲，他朝白锦瑟挥了挥手，笑容很假：“白小姐，听说你跟墨总……”
“我们领证了。”白锦瑟打断他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以后别再叫‘白小姐’，叫我白夫人。”
陈哲的笑容僵住，车窗“砰”地关上。
墨肆年没说话，只是把白锦瑟的手轻轻扣进自己臂弯里。她没躲，任由他牵着走。两人并肩穿过街角，路过一家花店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指着橱窗里一束白玫瑰：“我记得你最喜欢这个颜色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，没抬头。
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？”她终于看他一眼，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“现在，它是我前任送的。”
墨肆年没再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些。
当晚，他们坐在公寓客厅里，电视里正播着新闻：某国首富携新婚娇妻出席慈善晚宴，镜头一转，女人耳垂上那对钻石耳钉，竟和白锦瑟当年送他的那对一模一样。
白锦瑟没关电视，只是端起茶杯，轻轻晃了晃。茶水映出她眉眼，清冷如霜。
“你……”墨肆年终于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为什么选我？”
“因为你不会骗我。”她说得干脆，“你给我的东西，从来都是真的。”
他没反驳，只是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俯身靠近。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——那是他戒了三年的旧习惯。
“白锦瑟。”他低声唤她名字，像在念一个久违的咒语，“你记得吗？第一次见你，是在医院走廊。你抱着一摞文件，不小心撞到我，纸散了一地。你没道歉，只说‘对不起，我赶时间’。我那时就觉得，这姑娘，太硬了。”
她怔住。
他继续说：“后来你给我发消息，说‘你要是敢娶我，我就把你名字刻在墓碑上’。我说好啊，你刻吧。结果你真刻了——刻的是‘墨肆年’三个字，下面还加了个‘爱’。”
白锦瑟喉头一紧。那枚刻着“墨肆年”的骨灰盒，她一直放在床头柜最深处，连她自己都忘了它存在。
“所以。”他忽然伸手，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碎发，“你怕我不爱你？”
她没回答，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他笑了，声音低得像在耳畔呢喃：“你错了。我从没怕过你不爱我。我只是……怕你太早放手。”
那天之后，他们开始同居。白天他去公司，她在家看书、画画，偶尔去画廊看看展。晚上回来，他给她煮粥，她给他缝补衬衫。日子平静得像一汪湖水，没有波澜，却深不见底。
直到三个月后，一场暴雨突至。
白锦瑟半夜醒来，发现墨肆年不在床上。她披上外套出门，在楼下看见他正蹲在雨里，手里拿着一把旧伞，正在修一根断掉的伞骨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她走过去，递过一件外套。
他没接，只是把伞递给她：“别淋着。”
她接过伞，低头一看——伞面已经破了好几个洞，边缘处还贴着几块透明胶布，那是她去年生病时，他偷偷粘上去的。
“你……还留着这个？”
“留着。”他抬起头，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，“每次下雨，我就想起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你说，如果哪天我死了，就把这把伞扔进海里，让浪把它带走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现在，我还没死。”他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，“但你……好像已经不想让我活着了。”
白锦瑟没说话，只是把伞柄塞进他手里，然后转身跑回楼里。她回到房间，打开抽屉，拿出那个早已生锈的铁盒——里面装着她写的离婚协议草稿，还有那枚他送她的玉佩，上面刻着“安”。
她把玉佩放回原位，又把协议烧了。
火苗一窜而起，她望着那团火焰，忽然觉得，原来有些东西，不是丢了就没了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继续留在你身边。
第二天清晨，墨肆年推开门，看见她正站在厨房里煎蛋。锅里的油滋滋作响，蛋液金黄，像极了他第一次带她去吃早餐时，她咬了一口说“咸了”的样子。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后悔了吗？”
她没回头，只是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，又倒了杯牛奶，放在他面前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终于转过身，目光平静，“只是……以后别再偷我东西了。”
他一怔。
“比如，我的玉佩。”她指了指他胸前的口袋，“你上周拿走的，是我妈留给我的。”
他愣住，手伸进衣袋，摸出那枚玉佩——它被他藏了整整一个月，表面还沾着一点咖啡渍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有点抖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记得。”她轻轻笑了笑，“你第一次偷我东西，是把我手机藏在你西装内袋里，说‘等我找到你’。可你不知道，我早就把它的定位调成了静音模式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又要说什么。可最后，他只是把玉佩还给她，然后慢慢跪下来，握着她的手说：
“老婆，跟我回家。”
她没拒绝。
她只是把玉佩重新挂在他脖子上，然后踮起脚，轻轻吻了吻他的唇。
窗外，阳光正好，照在两人身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金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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