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故道的风裹着黄沙扑在脸上，像无数细小的砂纸在磨。陈默蹲在干涸河床边，铁锹敲在硬土上，发出闷响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一个叫阿哲，一个叫小满，都是他从老宅里翻出那本泛黄笔记本后，才敢带出来的——那本笔记，是爷爷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，用褪色蓝布包着，上面压着一枚铜钱，锈得几乎看不出纹路。
“这地方……真该死。”阿哲抹了把脸上的灰，声音发颤，“爷爷说‘龙喋血’，不是个好地方。”
陈默没应声。他盯着脚下这片被水冲刷过又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床，地表裂开一道道深痕，像大地的伤口。他记得爷爷临终时的话：“别信那些鬼话，但若真有人往这儿走，就别回头——尤其别碰那口棺。”可如今，他们已绕了三圈，终于在一处断崖下挖出了半截青石碑，碑文早已模糊，只余“癸巳年”三个字，墨迹深嵌石缝，仿佛渗着血。
“找到了！”小满突然低呼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他扒开泥土，露出一块青砖，砖面刻着歪斜的“墓”字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此乃阴门，慎入。”陈默伸手摸了摸那字，指尖冰凉，却莫名一热。他忽然想起爷爷笔记里写过一句：“铜角金棺，非人所制；洗尸河，不流清水；血蟒妖，夜噬人魂；太极钓仙，钓的是命，不是鱼。”
三人没再犹豫，继续往下挖。土层越来越硬，铁锹撞上东西时，竟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，像撞上了某种金属。阿哲用力一撬，一块巨石移开，露出一条窄窄的甬道，黑得不见底。一股寒气从里面涌出来，带着腥甜的气味，像陈年铁锈混着腐烂的肉。
“进去？”小满嘴唇发白。
陈默没说话，只把头灯拧亮，光束刺破黑暗，照见甬道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浮雕——全是些扭曲的人形，有的被蛇缠绕，有的张嘴嘶吼，还有的正将自己剖开，露出内里盘绕的红丝。最深处，是一扇青铜门，门上镂空成一只眼，瞳孔是暗红色的，随着灯光晃动，似乎微微转动。
“……它在看我们。”阿哲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陈默咬了咬牙，伸手推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，缓缓打开。眼前景象让他浑身一僵——
一座大殿，穹顶高耸，四壁皆是铜铸的兽首，口中衔着细长的铜管，直通地面。殿中央，一口金棺静静卧在石台上，棺身雕刻繁复，十二道铜角自棺盖四角斜伸而出，如龙角，又似兽爪。棺盖未合，缝隙中透出微光，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具尸体，皮肤呈灰白色，双眼紧闭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“这不是棺……是笼。”陈默喃喃道。
他上前一步，想看清那尸体面容。就在他脚尖刚触到石台边缘时，头顶忽地传来一阵轰鸣！整座大殿猛地一震，铜兽口中的铜管齐齐喷出黑雾，雾中夹杂着细碎的金粉，簌簌落下，落在地上，竟凝成一串串血珠，沿着石缝蜿蜒而下。
“快退！”阿哲一把拽住陈默的胳膊，两人踉跄后退。可那雾还没散尽，殿内已响起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，像水滴落石，又像心跳。
小满忽然指着角落：“你看！”
那里，一汪水洼映着头顶的铜兽，水面却无波纹，倒影中，那具尸体的双眼竟缓缓睁开，瞳孔里闪着幽绿的光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它醒了。”阿哲的声音几乎撕裂。
陈默没动，他盯着那双眼睛，忽然觉得熟悉——那眼神，和爷爷临终前望他的目光一模一样。
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，铜钱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“此为‘引魂符’，非命定者不可启。”他咬破手指，将血滴在铜钱上，再按在棺盖缝隙处。刹那间，金棺轰然震颤，棺盖裂开一道缝隙，一股浓稠的黑气从中涌出，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。
黑气中，一个身影缓缓浮现——是个男人，穿着古装，腰间悬着玉佩，正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！可那张脸，却比照片更苍老，眉骨高耸，唇色枯槁，左眼凹陷，右眼却亮得惊人，像两颗燃烧的炭火。
“你来了。”男人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“我等了五十年，就等你来。”
陈默喉头一紧，想问什么，可话还没出口，那男人已抬手，指向殿外：“去洗尸河看看吧。那儿，还有你的命。”
话音未落，殿内骤然变暗，头顶的铜兽齐齐仰头，口中喷出银光，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。光中，陈默看见那男人的身形渐渐淡去，最后化作一片飘散的灰烬，随风而去。
他转头看向阿哲与小满，两人脸色惨白，却仍死死盯着那口金棺——棺盖缝隙里，一截红丝正悄然探出，如蛇信般轻轻颤动。
“走。”陈默低声说，转身朝甬道奔去。身后，那口金棺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一声，仿佛在叹息。
他们一路狂奔，直到冲出甬道，才发觉自己已站在悬崖边缘。脚下，是早已干涸的河道，河床中央，赫然横着一条巨大的石槽，槽内积着黑水，水面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红点，宛如血珠在跳动。
“这是……洗尸河？”小满喘着气，声音颤抖。
阿哲没回答，只是盯着那条河，忽然抬起手，指向远处——河岸尽头，一座孤坟突兀地立在那里，坟前插着一根断剑，剑柄上刻着“陈”字，下方一行小字：“葬于癸巳，待子归。”
陈默脚步一顿。他记得爷爷临终前说过：“若你寻到此处，便知真相——我不是你祖父，你是我的儿子。”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掌心那枚铜钱，上面的血迹已干，却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。
风卷起黄沙，遮住了天际。
那条洗尸河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无声地流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