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把最后一块橡皮擦推到桌角，指尖停在半空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。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落着，风一吹，整片树影便抖了抖，仿佛随时要跌进他摊开的物理试卷里。他没抬头，只是默默数着自己心跳——七十二、七十三……直到第七十七下，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你又在算心跳？”陈薇的声音很轻，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畔，却让他脊背一紧。她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捧着两杯热奶茶，杯沿还凝着细小水珠，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腾，在午后阳光里晃出几道金线。
林默没答话，只把笔往桌边一推，像是想把那点心虚也一起推走。他当然知道陈薇是谁——高二（3）班校花，年级第一，连班主任都私下说她“像从画里走出来的”。可偏偏她总在放学后出现在他教室门口，递来一杯热饮，或是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，上面字迹清秀，却总在关键处留着一个小小的、带括号的问号：“这一步能跳吗？”
他不敢看她的眼睛。不是怕，是怕自己一旦抬眼，就再难把目光收回来。
那天下午，物理老师布置了一道竞赛题，题目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林默盯着题干看了足足十五分钟，连旁边同学的窃笑都听不见。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闷响，像一颗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。他猛地站起身，冲出教室，走廊上人声嘈杂，他却只听见自己脚步踏在瓷砖上的回音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他跑进了实验室，门没关严，他一把推开，撞见陈薇正蹲在实验台前摆弄一盏旧式电灯泡。她穿着白大褂，袖口卷到手肘，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。她没回头，只是低声说：“你来了。”
林默喉头一紧，声音有点哑：“你…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我来找你。”她终于转过身，手里捏着一根铜丝，指尖沾着一点银粉，“你上次说，这根导线的电阻率和温度有关，但没说清楚。我想试试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他确实说过这句话，是在上周五放学后，他一个人在实验室改错题，她悄悄进来，站在他背后，看他用红笔圈出一道公式，然后低声念出来：“如果温度升高，自由电子的平均速率增加，但碰撞频率也上升……所以电阻率不一定是单调变化的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认真讲物理，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听。
“你真的懂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把铜丝绕在灯座上，轻轻一拧，“我查了三本大学教材，还做了三个小实验。你看——”
她按下了开关。灯泡亮了，但光晕偏黄，亮度忽明忽暗。她皱了皱眉，伸手调整了一下接线，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，灯泡稳稳地亮着，光线柔和得像初春的晨雾。
林默怔怔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那时他刚转学来，新教室里没人理他，只有陈薇主动坐到他旁边。她递给他一把伞，伞柄上刻着一行小字：“科学不是答案，是提问的方式。”后来他才知道，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旧物，一位退休的物理教授。
“你爸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被电流声吞掉。
“他走了。”她没回头，手指还在调试电路，“去年冬天，他在做量子隧穿实验时，仪器突然短路。他最后说的话，是‘别急着否定它’。”
林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他记得那天，他躲在操场角落，偷偷给陈薇写了一封信，信里全是关于她的物理笔记，还有一页手绘的电路图——她曾说那图“像一幅星图”，于是他照着她描述的样子画了月亮、太阳、银河系，中间嵌着一个发光的节点。
他鼓起勇气把信塞进她课桌抽屉，第二天却看见信被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团，压在她课本最底下，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：“谢谢，但我不需要安慰。”
他当时没哭，只是把那张纸条撕成八瓣，扔进了垃圾桶。
现在，她又在他面前，弯腰摆弄着那些金属零件，像在整理一段沉默的往事。
“你为什么总找我？”他终于问。
陈薇停下动作，抬起头，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深潭。“因为，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微微扬起，“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，会为一道题失眠的人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他慢慢走到她身边，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她腕上的银色手链——那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礼物，上面刻着两个数字：1987.04.23。
那是他出生的日子，也是她父亲去世的日子。
窗外的风忽然停了，树叶静止在半空。实验室里的灯光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，像一幅无声的素描。陈薇没躲开他的手，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犹豫：
“林默，我们重新开始吧。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，握住了她的手。掌心相触的瞬间，他好像听见了某种沉寂多年的电流，正缓缓苏醒。
而就在他们身后，那盏灯泡，依旧安静地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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