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的水，从来不是静的。它裹挟着泥沙，卷着岁月，从青藏高原一路奔涌而下，在三峡的险峻与江汉平原的坦荡之间，把无数故事沉入河床深处。可那些被水流冲刷掉的，未必就真消散了——它们只是沉得更深，等一个胆大的人，弯腰去捞。
陈默是“清源”捞沙队里最不怕水的人。三十出头，皮肤被江风晒成古铜色，指节粗大，手掌布满老茧，像一截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树根。他不识字，却认得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处暗流、每一道水纹的脾气。别人说长江是母亲河，他只当它是条野性十足的老狗，咬人时凶，舔人时温，但你若敢伸手去摸它的脊背，它便翻个身，把你掀进漩涡里。
那晚，暴雨刚歇，江面泛起一层灰白的雾气，远处山影模糊如鬼魅。陈默和老张、小李三人，开着那艘破旧的“龙舟号”，在汉口段的江心岛附近打捞沉船残骸。说是沉船，其实多半是些早年被洪水冲垮的木筏子，或是货船遗落的铁锚、锈蚀的炮弹壳。他们图的是废铁值钱，也图个热闹——夜里捞沙，总比在岸上蹲着数钱来得踏实。
老张蹲在船尾，用竹竿探水，忽然顿住：“嘿，这水底下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只见江水浑浊，却在靠近船底的地方，竟隐隐透出一丝幽绿的光，如同深海里的磷火。他没多想，伸手抄起一把铁钩，往水里一探——
钩子勾住了东西。
不是铁，也不是木头，倒像是某种硬质的骨片，表面覆着厚厚的淤泥，边缘却锋利如刀。他用力一拽，那东西竟被拖出了水面，湿漉漉地躺在船板上。陈默一愣：这不是骨头，是人手！但更怪的是，那手的手腕处，赫然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沉沙勿问，见影即亡。”
三个字，歪歪扭扭，似用刀尖刻的，墨迹早已褪成淡青，却依旧渗着一股寒意。
小李吓得后退两步，差点跌进水里。老张脸色发白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这是……哪年的事？”
陈默没答，只盯着那手。他记得三年前，也是这个季节，有位渔民在江边收网，捞上来一具女尸，头发盘着簪子，指甲缝里嵌着青苔，身上穿的衣裳，竟是民国初年的样式。尸体没腐，脸却没了——不是被水泡烂，而是整张皮被剥下来，塞进了鱼篓里。后来听说，那地方叫“断魂滩”，专出这种事。
他心头一紧，正要开口，船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接着是“哗啦”一声巨响——整条船猛地晃了一下，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。陈默抬头一看，只见前方不远处，江面上浮起一个黑影，像一座小山，又像一只巨兽的脊背，缓缓起伏，又渐渐沉下去，消失在雾里。
“是‘沉沙’！”老张突然低吼，声音发颤，“传说里……那是江神的坐骑，专门吃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那黑影再度浮现。这次更近了，竟是一块巨大的石碑，上面刻满了奇异文字，中间还嵌着三枚青铜眼珠，正对着他们。那眼睛，似乎会动。
陈默浑身僵住，他不敢再看，只听见小李在身后喃喃念叨：“别回头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可他忍不住了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那石碑上的三颗眼珠，正对着他。
其中一颗，正在眨眼。
就在那一瞬间，船舱里所有灯都灭了，连那盏挂在桅杆上的油灯也熄了。黑暗中，一阵阴冷的风从船底钻上来，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，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。陈默听见自己心跳声，咚、咚、咚，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响，仿佛要把胸腔震裂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水下，有一双眼睛，正从淤泥里抬起来，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，而是由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着微光的虫子组成，密密麻麻，像一张活生生的网。它们爬行着，蠕动着，逐渐聚拢，最终凝成一个清晰的面孔——是个女人，穿着旗袍，长发披肩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有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她伸出一只手，指尖垂在水面，轻轻一划，江水便倒流了一寸。
陈默喉咙发紧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跑，可双脚像钉在甲板上；他想喊，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，化作一声呜咽。
就在这时，老张突然扑过来，一把把他按倒在船板上，用身体护住他。紧接着，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夜空——小李不见了。他最后的身影，是在那团黑影浮现的一刹那，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进江水里，连挣扎都没来得及。
陈默和老张瘫在船板上，喘着粗气，浑身湿透。船在晃，风在吼，江水在拍打着船舷，像无数只手在敲门。老张嘴唇哆嗦着，声音断断续续：“我们……我们得走……不能在这里待着……”
陈默没说话，只盯着那块石碑。它已经沉下去了，可水面上，却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迹，像一条蛇，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游来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刚亮，陈默独自一人站在岸边，手里攥着那枚从“人手”上取下的青铜眼珠。他没告诉任何人昨晚的事，只把船停靠在码头，默默收拾好工具，准备回城。他想，也许那只是一场梦，一场被江雾迷了眼的幻觉。
可当他转身时，却看见那块石碑，正静静立在浅水区，离岸边不过十米远。碑文上的字，一夜之间，全变了——
“沉沙勿问，见影即亡。”
“见影即亡。”
“见影即亡。”
最后一遍，是用血写的。
他怔住了。
就在这时，他脚边的水洼里，映出一张脸。
不是他的。
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，苍白如纸，嘴唇微张，像是在说：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默低头一看，自己的脚踝上，不知何时缠着一根细细的青藤，正缓缓向上攀爬，藤上结着几颗小小的果实，红得像血。
他没动，也没躲。
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一旦被看见，就再也逃不掉了。
长江的水，继续向前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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