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王根生，出生在重庆丰都。
丰都这座城，老人们都叫它鬼城。传说这里是阴阳两界的交界处，是亡魂归处。我从小便在这座弥漫着神秘气息的城里长大，听着各种神鬼故事入睡。起初我以为那些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，直到后来我才明白，有些故事不是编来吓人的，而是真实发生过、血淋淋刻在骨子里的记忆。
我家是世世代代相传的阴阳风水师，据爷爷说，这门手艺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末期。那时候兵荒马乱，阴阳先生这门行当格外吃香。谁家丢了魂，谁家撞了邪，谁家要迁坟动土，都得请先生来看看。爷爷的爷爷就是靠着这身本事，在丰都城里站稳了脚跟，娶妻生子，繁衍生息，一直传到了我这一代。
我与别人不同的地方，在于我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第一次看见阴人，是我六岁那年的夏天。那天傍晚，我一个人在老宅的天井里玩耍。太阳刚刚落山，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我抬头，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站在院子角落，一动不动地望着我。
那人的脸色苍白得像纸，眼睛是两个黑洞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。我当时并不害怕，只觉得奇怪，便跑过去问他是谁。可是我刚一靠近，他就消失了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我跑去告诉爷爷，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。他蹲下身，严肃地告诉我，以后再看见这样的人，不要上前搭话，更不要盯着他们看。爷爷说，那些不是人，是已经死去的人留在阳间的影子。
从那以后，我开始陆陆续续看见更多。我看见吊死在老槐树上的女人，长长的舌头吐在外面，眼睛里流着血泪。我看见趴在门槛上的小男孩，浑身湿透，皮肤泡得发白。起初我会害怕，会哭，会做噩梦。后来看得多了，也就渐渐习惯了。爷爷说，这是命中注定，我是吃这碗饭的人。
跟着爷爷历练的那几年，我见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。
有一年冬天，邻村有个庄稼汉突然疯掉了。他白天还好好的，一到半夜就爬起来，对着空气又骂又笑，还时不时地跪地磕头，磕得额头血肉模糊。家人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，医生说是得了失心疯，开了几副药，吃下去却根本不见效。
爷爷带着我去他家里查看。一进门，我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，那是怨气很重的人才有的气息。我四下打量，很快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那是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，浑身是弹孔，眼睛瞪得滚圆，正死死地盯着那个庄稼汉。
爷爷点了三炷香，插在桌上的香炉里，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张黄纸，密密麻麻画满了符文。他让我把庄稼汉绑在椅子上，自己则开始念念有词。那念的是什么，我听不懂，只觉得腔调古怪，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开始浑身发抖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。爷爷猛然睁开眼睛，把手中的黄纸贴在男人额头上，厉声喝问：”你是谁？为什么缠着这家人？”
男人的表情变得痛苦扭曲，嘴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爷爷又问了几遍，男人的魂魄才慢慢安静下来，原来他是二十年前在这里牺牲的战士，当年战斗结束后，尸体被草草掩埋在村子外面的乱坟岗。这些年村里人早就忘记了他，连给他烧纸的人都没有。他怨气难消，便上了这个庄稼汉的身。
那天晚上，爷爷带着我去乱坟岗给那个战士做了法事。爷爷说，阴阳先生不只是驱邪降妖，更重要的是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一个交代。一个时辰后，庄稼汉醒了过来，对之前的事情浑然不知，只是觉得浑身酸痛，像是做了很长的梦。
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。我见过柳灵郎，那是一种极为难缠的婴灵，往往是胎死腹中的孩子所化。它们的怨气极重，专门纠缠那些曾经抛弃过它们的母亲。我见过五鬼运财，那是一种旁门左道的邪术，能让主人家财源广进，但代价是使用寿命来换。我见过坟头术，有人为了报复竞争对手，在对方祖先的坟头上做了手脚，让那家人子孙倒霉，诸事不顺。
这些都是流传于民间的灵异故事，曾经我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。后来它们一一发生在我的身上，我才发现，这世上真的有太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。
我做阴阳风水师已经二十多年了。这些年，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，太多执念不散，太多冤魂厉鬼。有人问我怕不怕，说不怕是假的，但我更明白一个道理：那些阴人，大多也是可怜人。他们之所以留在阳间不肯走，往往是因为有未了的心事，有放不下的人。
我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，头发开始花白，体力也不如从前。爷爷已经仙去多年，父亲也早已不再接手这门生意。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，还在守着这座老宅，守着祖传的手艺。
时代变了，知道阴阳风水的人越来越少，愿意学这门本事的人更是没有。年轻人都去大城市打工，没人愿意留在家里学这些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东西。我有时候会想，等我走了，这门手艺是不是就断了？那些还在阳间游荡的阴人，又该怎么办？
也许这就是命吧。
窗外起风了，老宅的门嘎吱响了一声。我抬头望去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，正望着我。那身影很熟悉，像是很久以前见过的人，又像是什么都不像。我没有起身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在这座古老的鬼城，总有一些事情，是永远不会结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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