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个鬼。
准确地说，我是一只倒霉的鬼。不是那种能吓哭小孩、掀翻屋顶的厉鬼，也不是飘在古井边幽怨低吟的女鬼。我只是个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记不太清的小透明，魂魄轻得像一片枯叶，风一吹就打转。
更倒霉的是，我家——如果一座百年老宅也能叫“家”的话——还住着另一只鬼。他叫阿玄，自称是前朝的护国法师，死后因执念未散，滞留人间。他啰嗦得要命。每天天刚黑，他就开始絮叨：“小鬼，你今天又没整理阴气，这样下去迟早被阳气冲散！”“你看看你，走路都没个影子，好歹学点基础凝形术！”“隔壁槐树精昨天又来偷听，你居然没发现？”
我缩在堂屋角落的旧蒲团上，把脸埋进半透明的手臂里，假装听不见。可他的声音像蚊子钻耳朵，嗡嗡不绝。有时我真想冲他吼一句：“你烦不烦！”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因为阿玄虽然啰嗦，却实实在在护着我。
说起来，我其实也算幸运。这老宅地处城郊荒僻处，本该是孤魂野鬼扎堆的地方。可自从阿玄住进来，方圆十里内的游魂野鬼，见了这宅子都绕道走。听说有只吊死鬼不信邪，半夜想翻墙进来抢地盘，结果刚踩上瓦片，就被一道看不见的符咒震得魂飞魄散，只剩半截破麻绳挂在檐角晃了三天。
阿玄站在院中，负手而立，袍袖无风自动，眼神冷得像结冰的井水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他啰嗦归啰嗦，但确实……很厉害。
当然，那个厉害的鬼不是我。
我连最简单的穿墙术都练不好，经常一头撞在墙上，头晕眼花。阿玄说我资质太差，连阴气都聚不拢，活该当个“空气鬼”。我委屈，但没法反驳。毕竟，我确实没用。
直到那天傍晚，夕阳把老宅的砖墙染成血色，我正蹲在门槛上数蚂蚁——虽然鬼看不见蚂蚁，但我喜欢假装自己还活着——忽然，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。
不是阴气，是……阳气？不对，比阳气更锐利，带着灼烧感。
我猛地回头，只见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外。他背着桃木剑，腰间挂一串铜铃，面容清俊，眼神却锐利如刀。他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我，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魂体，直抵最深处那点微弱的执念。
道士！
我浑身一僵，魂体差点当场溃散。道士和鬼，天生对立。尤其是这种一看就道行高深的道士，对付我这种小鬼，怕是连符都不用画，吹口气就能让我灰飞烟灭。
我下意识想逃，可双腿像被钉在原地。完了完了，这回真要魂飞魄……等等，阿玄呢？
念头刚起，身后传来一声轻哼。阿玄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，宽大的袖袍垂落，遮住了我大半身形。他没看道士，反而低头瞪我：“慌什么？站直了！别给咱家丢脸！”
我哆嗦着挺直腰板，心里却哭得稀里哗啦：大哥，人家是道士啊！你再厉害也是鬼，能打得过正统道门传人？
道士终于开口，声音清冷：“此宅阴气淤积，扰及生人。贫道奉师命，前来清障。”
阿玄冷笑：“清障？你可知这宅子里住的是谁？”
“无论何方鬼魅，”道士目光如电，“既扰阳世，便当超度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右手已掐诀，腰间铜铃无风自响，清越之声竟带着金戈之气。我感觉魂体被震得嗡嗡作响，几乎要散开。阿玄一把按住我肩膀，掌心传来一股温润的阴力，稳住了我溃散的魂魄。
“小鬼，退后。”他低声道，语气竟难得温和。
我踉跄着退到门后，只见阿玄缓缓抬手，指尖划过虚空，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符痕。院中阴风骤起，枯叶旋舞，连天边残阳都黯淡了几分。老宅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，似乎都在回应他的召唤。
道士神色微凝，右手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，凌空一抖，符纸燃起幽蓝火焰。他脚踏七星步，口中念咒，桃木剑铮然出鞘，剑尖直指阿玄。
两股力量在院中碰撞，无声却惊心动魄。空气扭曲，光影错乱。我躲在门缝后，看得心惊肉跳。阿玄的符咒化作黑雾巨蟒，道士的剑光则如银龙破空。一黑一白，纠缠撕咬。
突然，道士剑势一转，竟不再攻向阿玄，而是猛地刺向院中那口枯井！井口瞬间爆发出刺目金光，无数符文如锁链般缠绕而上。阿玄脸色骤变：“你竟能找到阵眼？！”
原来这老宅地下，竟埋着一座镇魂大阵，由阿玄以自身魂力为引，维系百年。一旦阵破，他魂飞魄散不说，整片区域的阴气将彻底失控，殃及无辜。
道士冷冷道：“护阵者，亦是困阵者。你执念太深，反成祸根。”
阿玄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他转身看向我，眼神复杂：“小鬼，记得我教你的凝形口诀吗？”
我茫然点头。
“背一遍。”
我颤抖着嘴唇，磕磕巴巴念出那几句拗口的咒语。阿玄听着，竟露出一丝笑意。然后，他猛地挥手，将我推出院门：“走！别回头！”
我跌在门外泥地上，魂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得连连后退。回头望去，只见阿玄周身燃起幽暗火焰，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，冲向那口枯井。与此同时，道士的剑光也如流星坠落。
轰——！
没有巨响，只有一声沉闷的嗡鸣，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。金光与黑焰交融，又迅速湮灭。院中恢复平静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那口枯井，井沿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道士站在院中，脸色苍白，显然也耗损极大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眼神竟无杀意，只有一丝疲惫：“他以魂祭阵，重铸封印。你……自由了。”
我呆呆站着，魂体冰冷。自由？可那个天天骂我没用、嫌我邋遢、逼我练功的啰嗦鬼，没了。
道士转身离去，青布道袍在暮色中渐行渐远。我慢慢爬起来，走回空荡荡的院子。堂屋的蒲团还在，檐角的破麻绳早已不见。风穿过回廊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我坐在阿玄常坐的石凳上，学着他的样子，负手望天。夜色渐浓，星子初现。忽然，一阵熟悉的碎碎念仿佛又在耳边响起：“小鬼，坐没坐相！魂都要散了！”
我咧嘴笑了，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——虽然鬼的眼泪，从来没人看得见。
从此以后，这座老宅只剩我一只鬼。我不再害怕道士，也不再躲着其他游魂。偶尔有不长眼的野鬼想来占便宜，我会学着阿玄的样子，冷冷道：“滚。”
他们吓得屁滚尿流，以为我继承了那位“护国法师”的道行。其实只有我知道，我依旧是个没用的鬼。只是现在，我得替那个啰嗦又厉害的家伙，守好这个家。
夜深人静时，我会对着枯井轻声念那段凝形口诀。风过处，井底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像在说：“笨死了，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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