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方蹲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边缘。他是一株小树精，身形瘦弱，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绿，像初春新抽的嫩芽。风一吹，他耳后那对细小的叶脉就微微颤动，仿佛随时会抖落一身露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，那里正悄悄孕育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——只因前几日他在林间打了个趔趄，雌蕊不慎蹭到了路旁一朵野花的雄蕊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怀上了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树精的繁殖方式本就奇特，无需交配，只需花粉接触，便可能受孕。可阿方偏偏是个倒霉蛋，每次路过花丛都像踩进雷区，稍不留神就中招。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，叹了口气。没钱，又得去那个地方。
诊所藏在巷子深处，门面老旧，招牌上的字迹早已斑驳，只依稀能辨出“便民医疗”几个字。推门进去，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，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气息。诊室里坐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，背对着门口，正低头翻看一本泛黄的病历。听见动静，他缓缓转过身来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又来了？”医生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阿方点点头，局促地站在原地，脚尖蹭着地面。“我……我又怀了。”
医生没说话，只是站起身，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。他个子很高，阴影笼罩下来，让阿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。那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，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。“第几次了？”
“第……第四次。”阿方小声回答，声音几乎被吞没在喉咙里。
“啧。”医生松开手，转身走向里间，“进来吧。”
阿方跟在他身后，心跳莫名加快。他知道这位医生没有行医执照，整个街区的人都说他是黑心大夫，专宰穷鬼。可奇怪的是，每次他来，对方从不收钱，反而动作利落地替他处理掉那些意外怀上的小生命。有人说他心善，也有人说他另有所图。阿方不敢深想，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。
里间比外头更暗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。医生示意他躺上那张窄小的诊疗床，阿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照做了。他慢慢解开裤带，露出腰腹间那圈淡绿色的纹路——那是树精怀孕时才会显现的胎记，此刻正微微发烫，像有火苗在皮下燃烧。
医生戴上手套，冰凉的指尖触上他的皮肤，阿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那人俯下身，仔细查看那圈纹路，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小腹。“这次发育得挺快，再拖几天，怕是不好弄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阿方闭上眼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医生没再说话，转身去拿器械。阿方听见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，心里一阵发紧。他其实害怕，但更怕留下这个孩子。树精一旦生产，便会消耗大量本源之力，虚弱数月甚至数年。他孤身一人，若倒下，怕是连口饭都讨不到。
“放松点。”医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，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滑过。阿方猛地睁开眼，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怜悯，也没有冷漠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，像猎人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。
手术过程很快，几乎没有痛感。阿方只觉小腹一阵清凉，随后那股灼热感便渐渐消退。医生摘下手套，随手扔进垃圾桶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药膏，轻轻涂在他腹部的纹路上。“三天内别碰水，别靠近花丛，尤其别再摔跤。”他说完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下次再来，我可不一定免费了。”
阿方坐起身，拉好裤子，低声说了句谢谢。他想走，却被医生一把按住肩膀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树精？”那人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，“普通树精哪有这么容易受孕？你这体质……不太正常。”
阿方愣住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他确实不清楚自己的来历，只知道从小就被遗弃在森林边缘，靠吸食晨露和腐叶长大。或许正因如此，他的身体才格外敏感，轻易就能被花粉侵入。
医生见他沉默，也不追问，只是松开手，转身收拾器械。阿方趁机溜出诊所，外面天色已暗，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他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脚步轻快了许多，可心里却空落落的，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几天后，他又一次路过那片花丛。风一吹，花瓣纷飞，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，快步穿过。可就在拐角处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摇曳的花海。不知为何，他竟有些怀念那种被生命包裹的感觉——哪怕那生命短暂、意外，甚至不该存在。
第二天，他再次出现在诊所门口。医生开门时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怎么，又怀了？”
阿方摇摇头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，里面是他这几天捡瓶子换来的几枚硬币。“我想……问问能不能留着。”
医生挑眉，没接那钱，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，久到阿方几乎要低下头去。最后，那人叹了口气，侧身让开：“进来吧，先做个检查。”
阿方走进去，脚步比上次稳了许多。他知道，这条路或许会更难走，但至少这一次，他想试试看。而医生站在他身后，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，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——那眼神，既像守护，又像占有。
夜色渐深，诊所的灯还亮着，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，在窗纸上轻轻晃动，仿佛一株新生的藤蔓，正悄然缠绕上另一棵沉默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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