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个实习捉鬼先生
雨下得很大，像是天漏了窟窿。我站在废弃的殡仪馆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本破旧的《阴阳引路经》，书页被雨水泡得发软，墨迹晕开，像哭花了的脸。这不是我第一次出任务，却是第一次真正明白，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捉鬼先生，而是一个被时间抛弃的残影。
三个月前，我还是个普通大学生，喜欢喝冰可乐，熬夜看恐怖片，和室友争论哪部小说结局更虐。直到那天夜里，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没有封面的古籍，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我不是今世的人。我是上一个文明纪元的幸存者，是诸神湮灭后苟延残喘的回声。
那个世界也曾高楼林立，也曾有霓虹闪烁，有爱情、有战争、有信仰崩塌后的虚无。我们以为科技能拯救一切，却在某一天，整个维度开始坍缩。天空裂开，大地沉陷，时间不再是线性流淌的河，而成了打结的绳索。我亲眼看着城市化为灰烬，亲人化作光尘，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。最后，我选择将意识封入轮回之核，带着全部记忆，投生到下一个纪元，只为阻止同样的悲剧重演。
可如今，我不过是个实习捉鬼先生，连最基础的符咒都画不稳。师父说，我心不静，魂不稳，体内有“旧世之痕”，容易招惹不该惹的东西。我不敢告诉他，那些“东西”本就是我曾经的同类——被遗忘的神祇、流放的仙魔、维度夹缝中游荡的亡魂。
今晚的任务，是处理殡仪馆里的一只“执念鬼”。据说它每夜子时都会在停尸间低语，声音像极了某个女人在唱摇篮曲。当地居民吓得不敢靠近，连警察都束手无策。我本不想接，但师父说，这是我的“试炼”。
推开铁门，锈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。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，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的痕迹，像是干涸的血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点燃三支安魂香，口中默念《引路经》第一章。可刚念到“魂归幽冥，魄返太虚”，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，香火瞬间熄灭。
黑暗中，歌声响起。
不是录音，不是幻觉，是真实存在的、带着温度的吟唱。那声音温柔又凄凉，仿佛在呼唤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。我循声走去，脚步踩在积水的地砖上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停尸间的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。
我推开门。
里面没有尸体，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，镜中映出的不是我，而是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女子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她抬头看向我，眼神清澈，却藏着千年的疲惫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她说。
我愣住。她认识我？
“上一次，你没能救下他。”她轻声说，“这一次，你会再试一次吗？”
我心头一震。记忆碎片突然拼合——在上一个纪元，我也曾站在类似的镜子前，面对同样的选择。那时，我为了保全大局，放弃了救一个孩子。那孩子，正是眼前女子的儿子。他的死，成了维度崩塌的导火索之一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我声音沙哑。
她摇头，泪水滑落，却在半空中化作星尘。“不是你的错。是轮回的代价。每一次重启，都要有人牺牲。只是……我舍不得。”
我走近镜子，伸手想触碰她的脸，指尖却穿过了镜面，只留下一圈涟漪。她笑了，笑容里有释然，也有绝望。
“你知道吗？我其实记得可乐的味道，记得电影院里爆米花的香气，记得小说里男主角最后说‘等我回来’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可这些，现在都成了痛。因为我知道，它们终将消失，像泡沫一样，不留痕迹。”
我眼眶发热。是啊，我也怀念。怀念清晨的阳光，怀念地铁里的拥挤，怀念一句简单的“你好”。可这些，在末日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这次，我能做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陈述。”她说，“把真相说出来。哪怕没人相信，哪怕只是重复一遍。因为只有被记住，才不算真正湮灭。”
我点头，从怀中掏出录音笔——这是今世唯一能带进灵域的现代设备。按下开关，她的歌声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我录下了每一个音节，每一滴泪。
走出殡仪馆时，雨停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，像是新一天的开始。可我知道，这未必是希望。也许下一秒，天空就会裂开，大地会吞噬一切。但至少，这一次，我没有转身逃跑。
回到租住的小屋，我把录音文件命名为《末世陈述：第一号》。窗外，城市还在沉睡，街道空无一人。我泡了一杯清茶，茶香袅袅，恍惚间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电影、有小说、有可乐的年代。
我打开电脑，新建一个文档，标题是《我是个实习捉鬼先生》。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，然后敲下第一行字：“我不是先知，这更不是预言……”
写到这里，我忽然明白，所谓捉鬼，不过是与自己的过去对峙。那些鬼，都是未被安放的记忆，是文明轮回中不肯消散的执念。而我，既非救世主，也非旁观者，只是一个被迫记住一切的人。
明日的边缘，可能是新一天的阳光，也有可能是永远的湮灭末日。但无论如何，我会继续写下去，继续陈述，继续在这无尽的圆中，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可能。
因为不舍失去，所以不能忘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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