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日边城传
黄沙卷过断墙，裹挟着干裂的尘土扑在脸上。李默站在残破的瞭望塔上，眯起眼望向远方。天边灰蒙蒙的，像一块被反复搓洗后褪色的粗布。他握紧了腰间的短铳，那把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西班牙火器，枪管早已锈迹斑斑，但还能响——只要别卡壳。
这座边城原名“永宁”，如今只剩半堵城墙还立着，其余皆化为瓦砾与风沙。城里住着三百来号人，有逃兵、流民、被通缉的商人，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异族混血儿。没人记得他们为何聚在这里，只记得若不抱团，便活不过下一个冬天。
李默不是本地人。五年前，他随一支商队穿越荒原，结果整队人被黑旗军劫杀，唯他一人装死躲过一劫。那时他刚满二十，手上没沾过血，心里还存着点读书人说的“仁义”。可在这片土地上，仁义换不来一口水，更救不了命。
他下塔时，正碰上阿芷提着陶罐从井口上来。她是个哑女，左脸有道疤，据说是小时候被狼咬的。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，只知道她会辨草药、能缝伤口，是城里唯一能称得上“大夫”的人。她冲李默点点头，递过半块干饼。那是她今天的口粮。
“留着自己吃。”李默摆手。
阿芷摇头，把饼塞进他手里，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瘦得像根枯枝，却走得稳。李默低头看着那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饼，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最后一块麦糕。那时他还相信，善有善报。
可这世道，善报早被风沙埋了。
入夜，篝火在广场中央燃起。人们围坐一圈，沉默地烤着野鼠肉。没人说话，连咳嗽都压着嗓子。自从上个月哨兵被割喉后，所有人都学会了闭嘴。火光映在每张脸上，照出深浅不一的疲惫与警惕。
“东边来了支队伍。”老瘸子突然开口。他是前明军的火器匠，腿是在守城时炸断的，如今靠修枪换饭吃。“三十多人，骑马，带火铳，旗子是黑底白鹰。”
众人神色一紧。黑鹰旗——是“新教团”的人。他们自称奉神旨重建秩序，实则烧村掠奴，所到之处寸草不留。去年冬天，他们屠了三座屯堡，只因不肯交出“异端”。
“他们要什么？”有人问。
“水，粮，女人。”老瘸子啐了一口，“还有我们的命。”
李默没说话，只是摸了摸腰间的短铳。他知道，打不过。对方有火绳枪，有马，还有组织。而他们只有几把生锈的刀、两杆破鸟铳，和一群饿得站不稳的人。
“跑吧。”一个年轻女人低声说，“趁夜走，往北。”
“北边是盐碱地，三天没水就得渴死。”老瘸子冷笑，“你当自己是骆驼？”
沉默再次笼罩。火堆噼啪作响，火星飞向漆黑的夜空，转瞬即灭。
李默起身，走向自己的窝棚。那不过是几块破布搭在断墙下的遮蔽处。他掀开帘子，里面躺着个孩子——小七，十岁，父母死于瘟疫，是他从尸堆里扒出来的。孩子睡得很沉，手里还攥着半截木雕的马。
他轻轻替小七掖好毯子，那是用旧军旗改的，红得发黑。然后他坐到角落，从怀里掏出一本残破的书。书页泛黄，字迹模糊，是《论语》。他认得不多，但每天晚上都会翻几页。不是为了求知，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没完全变成野兽。
可有时他也会想：若孔子活在这世道，会不会也拿起刀？
第二天清晨，哨声尖锐地划破寂静。黑鹰旗的人来了，比预想的快。
李默爬上墙头，看见远处烟尘滚滚。三十多骑，果然如老瘸子所说。领头的是个穿黑袍的男人，脸上戴着铁面具，只露出一双冷眼。他勒马停在百步外，声音洪亮如钟：
“交出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，女人归我们，孩童可活。否则，屠城。”
没人回应。风卷着沙粒打在墙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李默回头看了眼城里。阿芷站在井边，手里握着一把剪刀——那是她唯一的武器。小七躲在她身后，脸色惨白。老瘸子坐在火堆旁，慢悠悠地擦着一把短矛。其他人或蹲或站，眼神空洞，像一群待宰的羊。
他忽然笑了。笑自己居然还幻想过“简单的生活”。
他跳下墙，走到广场中央，高声喊：“我们没粮，没水，也没人给你们！要命，自己来拿！”
黑袍人沉默片刻，抬手一挥。马蹄声骤起，如雷滚地。
战斗开始得快，结束得更快。李默的短铳只响了一次，打中一匹马的眼睛。接着他被踹翻在地，刀刃抵住喉咙。他看见阿芷冲过来，剪刀刺进一个骑兵的脖子，随即被长矛贯穿胸膛。她倒下时，眼睛还望着小七藏身的方向。
小七没哭，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手，血从指缝渗出。
李默被拖到黑袍人面前。那人摘下面具，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李默。”
“为什么反抗？投降能活。”
“活？”李默咳出一口血，“你们给的活，算活吗？”
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你读过书？”
李默没答。
“我也是。”黑袍人语气缓了些，“我父亲是翰林院编修，死于党争。我本该考功名，却流落至此。你以为我想杀人？可这世道，不杀人，就被杀。”
李默怔住。他忽然明白，眼前这人，和自己一样，也曾想过“简单的生活”。
“放了孩子。”李默说，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黑袍人沉默良久，挥手：“带走女人和孩子，男人……全杀了。”
李默闭上眼。他听见刀声、惨叫、马嘶，还有小七终于爆发的哭喊。但他没再睁眼。他知道，睁开也没用。
风又起了，卷着灰烬与血气，吹过永宁城的废墟。那本《论语》被踩进泥里，书页翻动，像一只垂死的蝶。
别说我伪善，因为你我都一样，只为了在这世界中活下去。别说我容易满足，因为你我不同，我只想简单的生活。
可是在这复杂的社会中，可以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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