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细雨无声地打在青瓦檐角，顺着雕花窗棂滑落，在窗纸上洇开一片深色。醉月楼里丝竹声软，脂粉香混着酒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。二楼最东侧的雅间内，莫子雪斜倚在锦榻上，指尖轻捻一朵干枯的玫瑰，眼神空茫。
她已记不清自己是谁。只记得坠入黑暗前，耳边是刺耳的刹车声与玻璃碎裂的尖啸。再睁眼，便在这烟柳之地，身无分文，记忆全无，唯有一身皮相尚可，被老鸨捡了去，取名“碧雪”，没几日便成了醉月楼新晋头牌。
初夜那晚，她见到了他——萧景琰。锦衣玉带，眉目如画，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。他递来一盏温酒，声音低沉如古琴余韵：“姑娘莫怕。”那一瞬，她心口一颤，仿佛前世与此生在此交汇，认定此人便是她的归宿。
此后，她甘愿做那柔弱可人的娇媚女子。学着捏帕子、垂眼帘、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，嗲得连自己都起鸡皮疙瘩。她日日涂香粉，浓得连楼里的猫都绕道走；她精心打扮，在他常经的朱雀街“偶遇”，假装羞怯地低头行礼，实则心跳如鼓。她甚至为他绣了一整箱荷包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绣满了“长相思”“永结同心”。
可萧景琰终究是皇族亲王，府中已有正妃、侧妃，更有数不清的侍妾。他待她温柔，却从不许诺。今日送她一支金钗，明日又携新欢游湖赏花。她强颜欢笑，夜里却咬破嘴唇，血混着泪滴在绣了一半的并蒂莲上。
直到那日，她在王府后巷撞见他与一名新纳的舞姬耳鬓厮磨，那女子眉眼竟与她初入醉月楼时有七分相似。她站在雨中，浑身湿透，却感觉不到冷。原来，她不过是他众多替身中的一个。
心死如灰，她开始谋划脱身。可就在她准备卷走积蓄远走高飞那夜，一场刺客突袭王府，混乱中她被推入密道，跌入一间尘封已久的密室。墙上挂着一幅残破画像，画中女子黑衣劲装，手持长刀，眼神凌厉如鹰——正是她自己！
刹那间，记忆如潮水倒灌。她想起来了——莫子雪，二十三岁，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“血手修罗”，十五岁执掌家族暗部，十七岁肃清叛徒，二十岁统一三省地下势力。她曾单枪匹马闯入敌营，一夜之间斩首七十二人；也曾端坐谈判桌前，一杯茶未凉，便让对手签下城下之盟。
而如今？她竟日日涂脂抹粉，捏着嗓子说“公子~人家好想你呀”，还在他马车经过时“不小心”掉了手帕！想到此处，她扶着墙干呕起来，恨不得当场撞死。
“那个每天捏个手绢在半路试图制造偶遇的‘娇柔’‘妩媚’的女人是谁！”她对着铜镜嘶吼，镜中人眼线晕开，胭脂斑驳，活脱脱一个笑话。
外公若知道她这副模样，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抽她。舅舅更会冷笑：“莫家百年威名，毁于你这蠢货之手。”
她一把扯下满头珠翠，撕碎那些绣满情话的荷包，将香粉盒砸得粉碎。次日清晨，醉月楼上下惊愕——碧雪姑娘不见了，只留下一封字迹凌厉的信，压在老鸨枕下。
三个月后，北境边关告急，蛮族铁骑压境，朝廷节节败退。就在此时，一支神秘义军横空出世，领头者黑衣蒙面，手段狠辣，战术诡谲，竟以三千人破敌五万。更奇的是，此人对朝中权贵了如指掌，专挑萧景琰的政敌下手，却又从不伤及百姓。
萧景琰奉命查访，一路追至雁门关外。风雪漫天，他立于城楼，忽见远处一骑黑马疾驰而来，马上之人摘下面巾，露出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“碧雪？”他声音微颤。
“莫子雪。”她冷冷纠正，“萧景琰，你可知我为何留你性命至今？”
他心头一紧：“你……恢复记忆了？”
“不仅恢复，还想起你曾派人暗杀我三次，只因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与敌国使臣的密谈。”她翻身下马，腰间长刀未出鞘，气势已压得他后退半步，“你贪恋我的皮相，却忌惮我的聪慧。你想要一个听话的玩物，可惜——我从来不是。”
萧景琰脸色煞白。他确曾动过杀心，却总在最后一刻收手，只因那双眼睛，总让他想起幼时救过他的那个黑衣少女。可如今，那双眼里只剩寒冰。
“若非念及你初夜那晚未曾强迫于我，你早已尸骨无存。”她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“对了，你府中新纳的那位舞姬，昨夜暴毙，死因是——误食砒霜。别查了，是我下的。”
风雪更大了。她翻身上马，黑衣猎猎，背影决绝如刀。
一年后，新帝登基，大赦天下。传闻那位曾令蛮族闻风丧胆的“黑凰将军”受封镇国公主，却拒居京城，独守北境。又传，萧景琰辞去王爵，散尽家财，终其一生寻她踪迹，却再未得见。
某日，边关小酒馆。一位老妇人抱着孙儿讲古：“那位公主啊，年轻时可厉害了！听说她从前在青楼当过花魁，后来……”
角落里，黑衣女子轻笑一声，将一枚铜钱放在桌上，推门而出。阳光洒在她肩头，腰间长刀隐于鞘中，却无人敢近。
远处山河辽阔，她终于活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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