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鬼，可我爱上了一个人类。
这话说出来，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人鬼殊途，阴阳相隔，老人们说的“阴间路，阳间人，一步错，万劫难”不是吓唬人的。可偏偏，我就在那条青石小径上，站了三年。
三年前，他初来镇上，是个教书先生，穿青布长衫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说话轻声细语，却总带着一种沉静的暖意。他住进东头那间旧院，院角有棵老榆树，枝干虬曲，像一只伸展的手臂，撑起一片浓荫。我那时还只是个影子，飘在墙头、檐下、窗棂边，不敢靠近，怕惊扰了他，更怕自己那副半透明的轮廓被他看见——那会是多大的惊吓？可我忍不住，日日看他煮茶，看他伏案批改学生作业，看他给病弱的孩童喂药。他从不问院里为何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气，也不疑心夜里书桌旁的烛火偶尔熄灭又重燃。
直到那个春日。
那天云淡风轻，阳光斜斜地穿过榆树的缝隙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他坐在树荫下，膝上摊着一卷《诗经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，鼻尖微皱，像是在琢磨哪句读音不对。我悄悄绕到他身后，悬停在离他三尺高的位置，屏息凝神，想再看一眼他眉宇间的专注。可就在我即将伸手去拂他肩头一缕垂落的发丝时——
他忽然睁眼。
不是转头，不是回头，而是直接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我的方向。我浑身一僵，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。那一刻，天地仿佛失了颜色，连风都停了，连鸟鸣也断了。阳光却格外刺目，金辉铺满他肩头，映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被时光镀亮的古画。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颤动的弧度，看清他唇边那抹未尽的笑意。
“这位姑娘，所谓何事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温润的玉笛，直直敲进我耳中。
我慌忙后退半步，竟跌进了一片水洼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。我这才发觉，自己竟真的能踏在地面——原来我已不再是纯粹的魂灵，而是沾了人间烟火的“半鬼”。可他却没笑，也没惊，只是微微颔首，道：“你若不嫌弃，可坐此处。”他指了指身边空着的石凳。
我怔住。这世上，谁见过一个活人，与一个鬼谈笑风生？
我犹豫片刻，终于缓缓落座，指尖冰凉，却不敢触碰他的衣袖。他递来一盏新沏的茶，茶汤清亮，香气氤氲。我捧着杯沿，手抖得厉害，茶水晃荡，差点泼洒出来。他却笑了，眼角弯起一道浅痕：“姑娘莫怕，我不会吃人。”
我喉头一紧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倒也不催，只静静看着我，目光温柔得不像话。我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泛着青白，像一层薄霜覆在皮肤上。我咬了咬牙，终于开口：“我……我不是人。”
他没惊讶，也没退缩，反而将茶盏推近了些：“我知道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他嘴角扬起，眼神深不见底：“你每晚都来，我听见你呼吸声，闻到你身上那股草木与雨后的气息。你站在窗边听我讲课，我讲到‘死生契阔’，你便轻轻叹了一声；你替我拾起掉在地上的粉笔，我回头，你已消失不见。我……早该知道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继续道：“人死了，魂归何处？我不信因果报应，但信缘分。若你真不愿见我，何必日日守着我？若你怕我害怕，又何必让我看见你的样子？”
我喉头滚动，泪水无声滑落。他抬手，用袖口轻轻擦去我的泪痕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慰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那一夜，我第一次在他梦里出现。
他睡得不踏实，翻来覆去，额上沁出细汗。我悬在床顶，望着他憔悴的脸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——我想为他挡一挡那些缠绕的噩梦，哪怕只是一瞬。我伸出手，指尖刚触到他额头，他猛地惊醒，喘息急促，却看见我立在灯下，身影朦胧，神色哀切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带着笑意，“这次，没走吧？”
我点头，眼泪再次落下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我的手。那温度，比人间最暖的炉火还要真实。我怔怔看着他，他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理解，还有……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。
后来，他开始学画鬼。他画我，画我飘在月下，画我倚着门框看他读书，画我蹲在墙角为他拾起掉落的书页。他画得极好，线条细腻，色彩温润，仿佛不是画鬼，而是画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他常把画放在枕边，说：“等我死后，你就入这画里，我们还能一起看雪。”
我每每听到这话，心口便如被针扎，却又甘之如饴。
可终究，人命有限，鬼寿无疆。
他病了。高烧不退，整夜咳血，吐出的都是暗红的血沫。我日夜守着他，用尽所有力气护他周全，却无法阻止他日渐枯槁的面容。他最后那夜，拉着我的手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：“别哭……我走了，你还是可以活着，去找你自己的路。”
我摇头，哽咽不成声。
他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，像春天初绽的花瓣：“你记得吗？那年春日，你在榆树下，问我‘所谓何事’……现在，我告诉你——我所求的，从来不是永生，是能再看你一眼，再听你一句‘我来了’。”
他闭上眼，气息渐弱，最后一刻，他嘴唇翕动，似在低语。我凑近，听见他轻声道：“你……是我此生，最亮的光。”
我跪在他床边，双手按住他胸口，竭力想把那点残存的暖意留在他体内。可终究，我只能看着他双眼慢慢失去光泽，像两盏油尽灯枯的烛火，缓缓熄灭。
他走了。我成了孤魂野鬼，游荡于旧院四周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
可奇怪的是，那棵老榆树，不知何时竟开出了花。花瓣洁白，带着淡淡的清香，风一吹，簌簌飘落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我站在树下，忽然明白：他留给我最深的印记，并非是他如何爱我，而是他教会我——爱，从来不是占有，而是在对方离去之后，仍能以自己的方式，让世界记得他的存在。
后来，有人路过那座旧院，看见院墙内有一幅画，画中女子身着素衣，长发垂肩，正对着一株开满白花的老榆树微笑。画上题字：“此生所遇，皆为良辰。”
那画，是他在临终前，亲手画下的最后一幅。他说：“若你愿意，就替我守着它，守着这棵树，守着这方院子，守着我们曾共有的日子。”
我如今仍在那里。不是为了等他回来，而是为了告诉他——
我还在。
我一直在。
风吹过树梢，花瓣纷飞，我伸出手指，轻轻接住一片落花。它落在掌心，温热如初。
我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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