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默，今年二十七岁，在镇上开了一家修脚铺子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。可那年冬天，一场冥婚，却把我推进了阴气森森的旧事里。
哥哥病重，家里拿不出钱治，又怕他死在炕上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老爹一咬牙，把我和他同岁的堂妹许给了一个“死人”——说是早夭的孤魂，姓李，生前是个书生，据说临终前还写了封信，托人转交给他娘亲。这桩婚事，是祖上传下的规矩，说是为了让孤魂有归处，也保佑活人平安。
我被逼着去结这门冥婚。婚礼那天，天灰得像蒙了层脏布，风卷着枯叶在院里打转。我穿着一身黑孝服，站在灵堂外，手心全是汗。棺材是红漆木头做的，上面雕着龙凤，底下垫着白棉絮，倒真像新婚用的嫁妆。岳父家就住在城西老街尽头，那座宅子比别家都高，青砖黑瓦，门楣上刻着“鲁班秘传”四个小字，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岳父姓赵，五十出头，一张脸严肃得像块石头，说话慢条斯理，但眼神里藏着一股狠劲儿。他没让我跪拜，只让我站在堂前，听他念一段《招魂经》。我听着听着，忽然觉得耳根发麻，好像有人在耳边低语：“你来了……”
那晚我睡不着，翻来覆去，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，轻得很，像踩在雪地上。我悄悄拉开窗，只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站在院中，手里捧着一碗清水，对着空棺喃喃自语。她头发散乱，脸上没有血色，可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我吓得缩回身子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村里六个新娘子突然同时怀孕了。她们都说自己梦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，坐在床边，摸着肚子说：“孩子，是我生的。”可她们的丈夫，全都是去年秋天才娶进门的——有的甚至刚办完喜酒，还没过三天蜜月。
我开始怀疑，这不是什么鬼魂，而是人。可谁会这么干？更奇怪的是，岳父家的干女儿，也就是我嫂子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，平时总爱装神弄鬼，这几天竟变得格外温柔。她天天给我端茶送水，还说：“哥，以后你就是我亲哥，我替你守着这个家。”我越想越不对劲，总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，嘴角微微抽动，像在压着什么东西。
第三天夜里，我半夜惊醒，发现屋里飘着一股冷气。我点灯一看，屋角的铜镜里映出我的影子，可那影子却在慢慢转动，面朝窗外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说：“别怕，我在。”
我猛地回头，身后空无一人。可再看镜子，那影子已经不见了。我慌忙起身，打开房门，想出去找人帮忙，却见走廊尽头，悬着一口棺材——不是我的，是岳父家的那口。它离地三尺，稳稳当当吊在梁上，底下铺着一层薄霜，仿佛刚刚从冰窖里抬出来。
我吓得退后几步，差点撞翻桌上的油灯。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，接着是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像有人重重摔在地上。我赶紧跑出去，只见院子中央，一个黑影蜷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我走近一看，竟是我嫂子！她脸色惨白，双眼紧闭，胸口起伏极微，像在呼吸，又像在等待什么。
我蹲下身想扶她，她却忽然睁开眼，瞳孔泛着青光，声音像从地下传来：“你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吓得往后跳开，她却挣扎着坐起，扯开衣领，露出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印记，像蛇咬的伤痕，又像是一道符咒。她喘着气说：“三年前，我死了。他们把我埋在后山，可我没死透。那夜，我爬出来，把尸体藏在了祠堂后面……你记得吗？你哥哥病重那年，你偷偷把药倒进井水里，想让他早点走——可你不知道，那是我最后的清醒时刻。我求你救他，可你没答应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原来她不是装神弄鬼，她是真死了。而我，当年竟亲手把她推进了坟墓。
那一夜，我彻夜未眠。天亮时，我去了祠堂。推开那扇朽木门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角落里放着一只破旧的竹篮，篮底压着一封泛黄的信，上面写着：“若见此信，说明你已知真相。莫问因果，只问真心。你若敢回来，我就还你一条命。”
我颤抖着展开信纸，上面画着一幅图——一座古庙，门口立着一块石碑，碑文模糊不清，只隐约能辨出“冥婚”二字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九月廿三，子时，东偏殿，等你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终于明白，这不是鬼，是人。是那个曾在我生命里出现过、又消失的人，用尽办法，想让我回到她身边。
后来，我带着那封信去了东偏殿。殿内烛火摇曳，香灰堆成一个圆圈，中间摆着一把旧剪刀，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。我蹲下身，看见地上有几道浅浅的脚印，一直延伸到殿后的小门。我推开门，外面是一片荒草坡，远处有个土坟，坟头插着一根断了的桃木簪子，簪尾刻着“阿婉”两个字。
我跪在坟前，双手合十，低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我抬起头，只见一个女人站在坡顶，穿着一身素白嫁衣，长发披肩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却分明是那晚院中出现过的身影。她缓缓抬起手，指了指我身后的方向。
我回头一看，那口悬在半空的棺材，正轻轻晃动。棺盖裂开一道缝，里面传出细微的呼吸声。
我一步步走近，伸手掀开棺盖——
棺材里躺着的，不是尸体，而是一个女人。她闭着眼睛，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，身上裹着一袭红绸，手腕上戴着一对玉镯，和我嫂子的一模一样。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。她不是鬼，也不是僵尸，她是活生生的人。只是，她把自己关进了时间的缝隙里，等我来找她。
她没死。她只是……忘了怎么活着。
我抱着她，轻轻说了句：“回家吧。”
她没应，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，像小时候那样，安静地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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