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崖边，风刮得人睁不开眼。穆小文站在断崖边缘，衣袂翻飞，发丝凌乱如野草。她低头看脚下深不见底的谷底，碎石滚落，回声遥远而空洞。她记得自己最后的记忆是深圳那座山，导游说那是“云崖观景台”，可她一不留神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便坠了下去。
再睁眼时，天色已暗，青石铺就的山路蜿蜒入林，远处有红墙金瓦的宫阙轮廓，在暮色里若隐若现。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——那里没有手机，没有身份证，只有一件素白绣金线的襦裙，袖口还沾着几缕干涸的血迹。她抬手，指尖触到一片凉意，竟是一枚玉佩，上面刻着“沐”字，底下一行小字：“二皇子妃，永宁殿”。
她怔住了。
这不是梦。她不是穆小文，她是沐筱文——大梁国二皇子妃，却在新婚三日便被废黜，贬入冷宫，再无半分尊荣。她曾以为自己只是被陷害，后来才明白，不过是这世间最廉价的棋子，连被弃之如敝履都算不得，只配被遗忘在荒芜的角落。
她缓缓抬头，目光越过断崖，望向山坳处那一片灯火阑珊的庭院。那里，是永宁殿旧址。如今早已坍塌，只余断壁残垣，杂草丛生。她知道，就在那里，她曾跪过三天三夜，求他一句宽恕；也曾亲手将那盏长明灯打翻，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，像极了当年初见时他眼中那抹微弱的怜悯。
她没料到，这一世，她竟会再次站在这里。
风忽然停了。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，轻缓、沉稳，像是踩在雪地上。她没回头，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。那人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停住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，还有……一种近乎厌弃的疏离。
她终于转过身。
眼前的人，比她记忆中更美。眉目如画，唇色淡薄，仿佛不食人间烟火。他穿着玄色锦袍，腰间悬着一枚龙纹玉佩，袖口垂落的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。他微微侧首，目光扫过她，像在看一件蒙尘的旧物。
穆小文心里一颤。
他眼神里的东西，比她想象中更重。不是恨，也不是爱，倒像是某种久远的宿命，沉甸甸压在心头，又无法言说。他厌恶她，却又不能彻底撇清；他不屑于同情她，却偏偏在她倒下的时候，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。
他走开了。
她没追。
她知道，他不会回头。
可她还是走了。一步一步，踏着松软的泥土，走向那片废墟。她蹲下身，指尖抚过一块断裂的砖头，上面还嵌着半截褪色的“永宁”二字。她伸出手，轻轻一掰，断砖裂开，露出下面一截枯藤缠绕的木桩——那是她当年亲手埋下的信物，一封写给他的信，藏在树根深处，想等某一天，他路过时能看见。
可他始终没来。
她笑了。
笑得有些苦涩，也有些释然。
她慢慢站起身，把断砖重新放回原处，用土盖好。然后她转身，朝着那条通往宫门的小径走去。夕阳斜照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几乎要融入地上的青苔。
她没走多远，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喝：“站住。”
她没回头。
那人快步追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你为何在此？”
她终于停住。缓缓转过身，面对着他。她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他。他眉头微蹙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似乎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她笑了笑，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：“我是沐筱文。”
他一怔。
她继续道：“二皇子妃。你岳父是宰相，我……是你的妻子。”
他脸色变了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。不哭，不求，不怨，甚至不惧。她身上有种奇异的平静，像一潭深水，表面波澜不惊，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。她不是那个被废后，跪在冷宫门口哭诉“殿下为何弃我”的傻女人；她更像是……一个早知结局，却仍选择赴死的人。
他沉默良久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可知，你若再靠近一步，我便要杀了你。”
她依旧笑着，笑意却渐渐淡去：“我知道。可我不怕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，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要动手。可最终，他只是转身，留下一句：“明日辰时，御花园见。”
她没应，只是目送他离去的背影，直到消失在暮色尽头。
第二天清晨，她准时到了御花园。
园中花木繁盛，晨露未晞。她坐在一处石阶上，看着远处那棵老梅树。枝桠虬曲，开得正盛。她记得，那年冬天，他也坐在这里，替她摘下最后一朵花，放在她掌心：“别怕，我还在。”
她没接。
她只说：“殿下，若有来生，希望你能爱上我。”
他愣住了。
那一刻，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真的欠了她太多。
他没再说话，只是转身离开。她望着他的背影，轻轻闭上眼，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风又来了。
她知道，这一世，她不会再逃。
她要等到他真正愿意回头的那天。
哪怕，那是在千年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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